北直隸樂天廟會,是當地一年一度的大型慶典,今日更逢縣官親臨,鼓樂齊鳴、彩幡飄搖,萬頭攢動,攤位從廟前一路延至東市街尾。
香火與油煙交錯,糖人、泥偶、香囊、醃貨、刀劍雜耍皆在其間,孩童奔走、老者閒談,百姓笑聲與戲班鑼鼓齊鳴,熱鬧非常。
而這熱鬧當中,九萬莊的人早已潛伏各處。
廟前左側,取囊端坐茶棚角落,單手撐腮,一面觀人流、一面記動向。
街中攤販雜列,孔自得身披灰布道袍,裝作江湖書客,正替人寫字賣畫,筆下龍飛鳳舞、口中胡吹亂侃,引得眾人圍觀。
來萬報則懶懶倚著棗乾攤四下閒晃,一手轉著骰子,一手將裝作試吃的香客打散分流,暗中查訊息。
最遠處肉攤旁,全來披著羊皮短襖,手持鋼叉、掛肉煙燻,模樣憨厚,實則眼觀六路,早已鎖定對街三處異動。
就在孔自得攤旁,有一處異國香料攤,說是賣人參與乾貨,卻總飄出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像是硝,像是藥,又混著些微腥氣。
攤主幾人膚色白皙,口音帶著濃重鼻音,一聽便非中原人,倒像是……來自高麗。孔自得掃過一眼,筆尖頓了一下,笑聲卻未斷,仍繼續在紙上寫下「風雅」二字,語聲清朗:「今日廟會,不寫好字難掙茶錢啊!來來來,下一位寫哪句?」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YMAOhNzf
香客交錯、人聲鼎沸,香火一路從神像前延至後街戲棚。南側一處祈福檯後,十來名男子混在人群裡,衣著平常,卻腳步如一,眼神不斷遊移。
他們沒看廟神,沒看戲棚,只看攤位間穿梭的幾個人。
其中一人,腳步極輕地靠近同伴,低聲開口:「那攤肉販子走三圈了,剛剛還靠近了主席台邊的兵衛。」另一人回道:「要的是情報不是命,不動手,死盯就行。」
「……可大人說了,九萬莊動,我們要先一步查出他們想查什麼。」
「那你去問那攤畫符的老東西他想畫啥?」對方冷笑一聲。
一陣沉默。
氣氛在人聲鼎沸之下,逐漸起了另一層靜音般的繃緊。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qbnmTtpZ
人潮正沸,一名雜耍人忽然跳上空地,身著花布短褂、臉上畫了花臉,雙手旋轉兩柄短劍,如飛似舞,惹得孩童連聲叫好,大人也紛紛駐足。
他先吞劍,再玩火輪,動作俐落、節奏疾快,不多時便吸引了整條街的視線。眾人嘖嘖稱奇,笑語連連,氣氛逐漸沸騰。
忽然,雜耍人取出兩根火把,口含烈酒,猛一噴出!
轟——
火舌騰起,如龍吐焰,橫掃半空。人群爆出一聲驚呼,轉而又是一陣掌聲與喝采。有人高喊「再來一回!」,雜耍人卻開始狂笑,臉上的花臉在火光下扭曲出一絲詭異。
隨後——他張口大喊:「Si-jak!」不是漢語。聲音沙啞,卻高昂瘋狂,帶著明顯的高麗腔調,像是某種口令。人群中竟有幾聲附和響起,語調一致,卻不似叫好,更像回應。
取囊眉頭一動,手指輕扣桌面,一瞬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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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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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聽懂了。但——動什麼手?
他猛地站起,一手朝暗號方向作勢,眼神如箭掃過人群。下一瞬,他看到那個高麗香料攤的老闆動了。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Z9QE7Bn2
他動作快得幾乎不像個販子,手腕一翻,抓起攤後一袋灰白麻布口袋,竟是熟練地嘩啦一聲撕開袋口!
裡頭不是什麼人參,也不是乾魚香料;是一股濃濁嗆鼻的黑灰,散著熟悉卻讓人汗毛直豎的氣味。
——火藥。
他抬手,將整袋黑粉高高拋向半空!
雜耍人對此毫不驚訝,反倒咧嘴一笑,頭一仰,狠吸一口烈酒,猛地一吐!
「呼——!」火焰直衝拋飛的火藥!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Xk8zU5Q2
轟!!!一聲巨響撼碎人耳。半空的火藥瞬間炸開,如天女散花般炸出紅焰黑煙,火光將整個街角吞沒。
香料攤整座炸飛,木架掀翻、布棚起火,爆炸中竟混著鐵珠與鐵釘,如弩箭亂射,攤邊數人當場倒下,鮮血潑灑、哀嚎四起!
取囊撲身而起,一把將身邊小販推倒壓下,眼角餘光已見街口一整列攤位被火勢波及,火勢如洪,聲聲如哭。
炸了。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5vAZGsGvx
整個廟會,亂了!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GH7Xzqeq
錦衣衛潛伏的那些人,原本還在暗中觀察九萬莊行動,誰也沒料到這火光突起竟是針對他們的地獄門開。爆炸瞬間,整條街成了煉獄。
多數人藏在人群之中,毫無防備。火藥鋪天蓋地,鐵珠如雨點亂飛,有人當場斷臂,有人連哼都來不及就被炸得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整條街,哭喊與血腥味混作一片。
孔自得雖坐攤看似老神在在,實則暗中留了三分警覺。他眼角餘光瞥見火光騰起那刻,猛地一撲趴下,才避過頭臉。但右小腿還是沒能逃過鐵珠的凌厲——「噗」地一聲,一截皮肉幾乎炸飛,血流如泉。
他一聲悶哼,冷汗直冒,卻咬牙不語,手一撐便想起身,結果腿一軟整個人又重重倒回地上。
來萬報距離稍遠,被人潮推擠,僥倖未被火焰吞沒,卻也被氣浪震飛,跌了個四仰八叉。才剛起身,滿眼火煙與哀嚎,他立刻撲向孔自得。
「老孔!你還活著吧你別給我死!」孔自得臉色慘白,握著斷腿強撐著意識,還能笑一聲:「你娘的……這群高麗孫子……下手夠狠……」
來萬報不多費舌,一把架起他肩膀,忍著周身劇痛,拖著他就往街尾衝去,邊跑邊罵:「你別說話,說話流血快!」
火舌仍在燃燒,餘爆四起,後方哭喊聲、慘叫聲、還有塌架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像把整座廟會從人間推進地獄。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yB9MUwYX
火光尚未完全退散,爆炸掀起的熱浪中,有幾簇餘火濺射得老遠,其中一道直直劃過取囊的臉頰。皮膚焦灼的氣味隨著煙霧竄起,右臉一小塊皮膚瞬間焦黑,灼痛刺骨。
他卻只是微蹙眉頭,抬手抹去血與灰,連聲都沒哼上一句;沒有停,只是筆直地往那一處血煙最濃之地走去。
孔自得右腿斷得可怖,臉色發白幾近暈厥,來萬報扶著他,腳步踉蹌、氣喘如牛。
取囊不發一語,一手扣住孔自得另一側肩膀,一手壓住他肋下幫忙施力,聲音低沉:「走得動嗎?」
孔自得悶聲笑了笑,像還想說點俏皮話,但嘴裡一口血沒忍住湧了出來,當場吞了回去。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JLmefjQW
來萬報大罵:「這種時候你還笑個屁!」
全來已從街尾衝來,衣衫濺火未熄,一眼就看到三人蹣跚欲倒,二話不說,拔刀護身,三步併作兩步衝上前,一邊壓住人潮一邊護著他們往人群之外撤。
他只是一個眼神,看了取囊一眼示意。他也點了頭。
這場仗,算是栽了,但他們要活著把這筆帳,一條條記清楚。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CMwhL2kX
混亂仍未止息,遠處仍有哭號聲、驚叫聲斷斷續續傳來。炸點中心已是一片焦土,木架燃起殘火、攤販東倒西歪,連地上的石板都被炸裂出一條深痕。空氣中滿是血腥與硝煙,像是地獄在正申時刻撕開了縫。
高臺遠處,一道身影斜倚殘棚,衣袍邊角被火燒去一塊,卻毫不在意。尹崇澤嘴角帶笑,手中銅環緩緩轉著,眼神掃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廟會 ,像是在檢視一場剛結束的祭品燃燒。
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是高麗語,口音平穩卻帶著某種私語般的歡愉。聽不懂的人只覺得那語調像風中獵歌;若真識得,會聽出他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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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吃的朝會,終於翻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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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中帶著微光,仿佛這場血與火的亂局,不過只是他計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步。
隨後,他轉身,消失在人潮驚恐的亂竄之中。
沒人認得他,也沒人知道這驚天動地的一刀,是誰劃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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