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五十四章：痛心

岳鳴風營帳內，燈火搖晃，初春寒氣未退，幾人對坐。

朱棣面色如常，指節卻不自覺地敲著茶蓋；道衍盤膝而坐，雙目微闔，似是將煩思壓下；岳鳴風雙手交握，眉心緊鎖。

沉默良久。

岳鳴風率先開口：「你們來的時機……其實不算早。」朱棣抬眼看他：「北元真有動作？」

「確切地說，是北元殘部與高麗軍中某支系，正在做些讓人不安的接觸。」岳鳴風語氣低沉，手一抬，從袖中抽出一幅小折圖，攤於案上。

「這批人當年是高麗西北邊軍裡頭的將種，早年與倭寇打過，後來被削權。現在高麗朝堂內鬥，他們乾脆帶著一批私軍自起爐灶，聲稱要『復正統』、要『聯元逐明』。」

「說白了，就是看高麗王室根基未穩，又想靠北元殘軍來賭未來的勢。」

「從長白山往南，至遼東、再轉至漢水，這條線，本是死線——但半個月前，我接到漢江駐口傳來的線報，有異軍夜渡渤海，未交戰、未劫掠，只留訊於當地漁村：『路借東風，不問今朝』。」

道衍眉頭一動：「他們在試水。」

岳鳴風點頭：「是，也不是。高麗那邊目前自顧不暇，朝堂內部鬥得厲害，一半親元、一半親明，彼此牽制，所以這支接頭軍並無後續——但那句話不是無的放矢。」

他指了指圖上漢水以北、長白以南那塊狹長地界，沉聲道：「這裡，是北直隸的下腹——一旦他們試通了這裡，哪怕只是一隊人、一支兵書、一條糧路，就能點燃邊線整條防區。」

朱棣眼神一沉，緩聲問：「朝廷那邊……知道嗎？」

岳鳴風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他們關心的，是糧、是兵、是誰動了哪一筆賬。但這種灰線之間的試探、情資、甚至是『誰在跟誰說話』，只有我們這些夾在江湖與戰場之間的人，才聽得見。」

道衍點頭：「所以你才願意放人、也願意談——是因為你知道，下一場大火，起的地方，不會先有兵，是先有人。」

岳鳴風點頭：「這支軍隊他們人不多，頂多三四百，但裝備精、刀槍利，而且帶頭的叫尹崇澤——」

「此人……你們要小心。」

「他不是一般的軍頭，是讀過明教經律的，曾混過江湖，能寫密文，也會動暗線。現在聽說有人在找他，他卻故意不現身。」

「我看——他不是等北元，是等風頭。」

岳鳴風說完尹崇澤的事，語聲一頓，忽然話鋒一轉，盯著朱棣與道衍看了一眼。

「……你們這夥人，走江湖，卻不似只走江湖。那個叫賭九萬的，什麼來歷？」

朱棣未立刻答，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聲音低下來：「你今日看他，是為了頂錯而來的。」

「可他平常——只為能贏來的賭局出手。」

道衍淡聲補道：「他出刀有章，說話卻沒規矩；但這種人，信義是一刀劈到底的。」

岳鳴風眼神微微動了動，半晌沒說話，然後冷聲：「那五十板，我打得不輕。」

「但我心裡——服了！一個願扛的漢子，一聲不哼，一板不逃。我本來以為你們這些江湖客，就是靠嘴皮子翻山過關的，但今天我知道了——」他語氣忽沉：「你們手頭這副牌，不是空話，是有人真拿命壓過。」

道衍一語點明：「所以，你現在信了？」

「信他，但還沒信你們。」岳鳴風緩緩起身，語氣未見波動，卻有明顯轉圜：「一場誤傷，換一場真疼。我這份義債，是記下的；但你們若要上武當，就別只靠這口氣。接下來的路，不是疼完就能走得下去的。」

朱棣低聲：「他撐得過。」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LNuaCe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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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種命裡就該賭、該疼、該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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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營帳外傳來一聲：「人醒了。」

三人一頓，岳鳴風轉身，輕聲補了一句：「我叫人備了藥，該派的軍醫也會來；雖然你們不是我們的兵。但挨了我們的杖，就是我岳鳴風的責。」

「他要能走著出漢水——那之後這段江湖路，我不會擋。」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OCXvG3gL

夜深，帳燈只餘微光，藥氣混著夜寒，靜得只能聽見她擰藥布的聲音。

錢不換醒來的時候，沒動，只睜著眼看她的背影。她動作輕，手卻微抖。他知道她是在壓住哭意，怕一哭出聲，吵醒了他。

他沒忍太久，開了口，聲音低啞但還算平穩：「欸，我醒著呢。」留昭安猛一轉頭，臉上情緒來不及收，眼眶紅得像剛被火燎過。

「你——」

他笑了一下，還想調戲兩句，但一動就扯到後背，悶哼聲硬生生卡在喉頭。

她趕忙靠過來，手卻不知道要放哪裡，最後只能緊緊握著他的手。「你這傢伙……你……」她一連說了幾個「你」，都接不下去。

錢不換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笑著說：「別哭，我是用『推浪訣』從背上出功的，雖然還不熟練，但至少痛少兩成，命還在。」他咬了咬牙，沒笑得太誇張，但那種硬撐著不讓她擔心的意思太明顯了。

「不是你不該出刀，是我不想妳受後果。你一出手就想的，是我們有沒有危機，我不怪你。」

「你不是不懂軍律，但敵我未明，所以你先動了；這不叫錯，這叫守。這筆帳，我認得甘願。」她聽著這些話，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卻被他一抬手阻住。

「妳不准哭，昭安。我今天扛，不是要你後悔的。」

「我是不想讓你受——也不想讓你難過。」

「你要真想讓我好過，就——」他輕輕一笑，「別那麼兇我，溫柔點就好。」

她終於撐不住，跪坐在他身旁，輕輕抱住他，額頭抵著他的頸側，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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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可以……這麼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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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手微微抬起，覆上她的後背。

疼還在，但她也在。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6DEXzDPN

她伏在他胸前，背脊因長夜的疲憊微微起伏，呼吸終於平穩。

錢不換沒動，怕驚醒她。

他抬眼看著帳頂那盞快燒盡的燈油，神情沒什麼得意，只有一種像是撐到現在，終於能喘一口氣的寧靜。

帳門掀了。

道衍先走進來，手中還捏著一瓶藥，朱棣和岳鳴風隨後而至，三人一踏進來便看見床邊那幅畫面。

留昭安還伏著他沒醒，兩人衣衫雖整，但那份緊貼與信任叫人一眼就懂。

「咳。」道衍輕咳一聲。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6arn6ONZ

賭九萬轉頭瞥他一眼，眼神懶懶的，語氣還能調侃：「三位爺，這藥來得可真不是時候。」朱棣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招，叫苦肉計？還是調虎離山？」

岳鳴風倒是沒說話，只哼了一聲，轉身把門帶上，算是默許了這點「戰後福利」。

道衍走近，把藥放下，語氣半虧半真：「我本來還擔心你是不是撐得太過……現在看來，你不只撐得住，還會順便抱得美人歸。」

賭九萬歪著頭靠在枕上，嘴角勾了勾：「別羨慕我啊，我這叫命硬加命好。可惜你們要是再晚來半刻，我就能夢見她說要嫁我了。」朱棣冷冷接話：「做夢你就別太貪心。」道衍笑著搖頭。

三人沒再打擾，只低聲說了些接下來武當之事的安排，岳鳴風還留了一句：「人情我記著，但你小子下次別再玩這種換命的戲了。」

賭九萬閉上眼睛，輕聲答：「這不是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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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比我命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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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手在她背上輕輕撫著，像哄她睡，也像撫平這一路來所有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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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燈火漸暗。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9T0W9nWg

這一夜，他不再做夢、她也不再掉淚。

這是風雨過後，難得一場安寧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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