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萬莊,正午。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BP9KFMKU
陽光照進帳房時,孔自得正在翻一疊泛黃的老帳冊,嘴裡念念有詞:「這銀票怎麼寫得跟貓爬似的……這是’鹽’,還是’劍’?」張雲起捧著茶壺走進來,剛要搭話,就見孔自得手指輕輕點在頁面一行,語氣不重,卻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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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帳……怎麼對起來,好像少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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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張雲起手裡茶壺一滑,正好卡在桌沿,發出一聲極輕的「哐」。他立刻點頭:「那我去庫房翻一下,看是不是算錯了。」
這話只是藉口。他腳步一轉,已悄無聲息繞進後院,走的不是去庫房的方向,而是——全來的練武場。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L7yzSM0KO
東廊那頭,小雛子正拿著半串糖葫蘆逗貓,聽見「少兩文」三字,手一頓,竹籤往嘴裡一叼,起身一拍裙擺,懶洋洋走向前院。
「唉呀,真巧,今天該輪我去前門接客了呢。」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kQyQdWlJ
來萬報正坐在廊下吹涼茶,一口未飲,聽見那句暗號,眼神一變,低聲咕噥:「哼,來了啊。」
他不急不緩起身,將茶蓋合上,扭頭喊:「全來——換巡邏了,把西邊那一隊往內收,哨音改三響停一響。」
全來什麼都沒問,只回了一個字:「好。」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VN0cn1vbT
這時,前院門口,有兩位客人到了。
金七笑容和氣,身穿外鄉商人行頭,手中還提著一小包鏢鏢打樣的樣本;玄舟站在一旁,像是沉默隨從。
「我們是做些北路鏢行買賣的,聽聞貴莊近年聲勢漸起,想來投個生意。」金七笑嘻嘻地說。
迎門的,是孔自得,手中還捏著剛剛的帳冊。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4W9dKjZNP
九萬莊前廳。
廂窗半開,茶香隱隱。孔自得親坐主位,帳冊一疊擱在身側,笑容恰到好處,像是招呼熟客;對面坐著的,是金七與玄舟,他倆打扮成遠客鏢商的生面孔。服色乾淨,話不多,進門卻很熟門熟路。
「兩位遠道而來,還挑這時辰登門,可真有心了。」孔自得聲音輕快,右手一抬,帳房弟子已將熱茶穩穩擱上案。
金七笑著接話:「在下也是聽聞九萬莊帳目清、人誠實,才敢來問這門生意。咱們北路鏢行雖不大,卻也想擴一擴人脈。」
孔自得舉杯淺飲一口,眼神落在自己手上的帳簿自顧自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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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帳……對起來,好像少兩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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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七眼神微動,嘴角笑意未散:「這兩文,若是莊主肯給指條路,我們自然補得上。」一來一回,話說得溫吞,底下卻早已暗潮浮動。孔自得忽地笑了,將杯一擱,親手給兩人斟茶:「唉,我們這莊啊,小,不講場面,但講個實在;買賣得談,茶得喝,哪怕不成,也是個緣分。」
「請。」
金七看了眼茶盞,裡頭熱氣正升,茶湯清亮,無異色無沉渣。最要命的——孔自得自己剛才也喝了,同一壺,親斟,無破綻。
玄舟掃了一眼四周,院中人群分明仍在各忙各的,可走動步伐,已比初見時快了三分,像一場演得剛好的戲,準備進主題。
金七笑了笑,手落在茶杯邊沿,指節輕敲三下,像在敲牌面,也像給自己壯膽:——押一手。
他端起杯,一飲而盡。苦,溫,清……裡頭那味不明的苦香,很淡,很藏,只有氣沉的老內力才能在一瞬間察覺到血脈輕震。
中藥了。
他們兩個清楚,這莊也知道他們發覺了,但沒人出聲。
因為這場戲還沒唱完。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ccmapKqZ
藥茶入喉未過一炷香,場面的薄窗紙尚未戳破,便見來萬報不知何時踏入廳外,手裡抱著個長匣子,嘴裡還咬著塊豬耳朵乾,神情懶洋洋的。
「欸,小雛子,妳說這天氣要不要補銃油啊?」「今早我補了,你別又拖。」小雛子從屏風後踱出,裙擺翻得像風,手裡不拿戲扇,反倒握著一支銃,還在擰著蓄火環,火石啪地一聲落位,亮出金火星子。
金七與玄舟神色一變,猛地想翻身抽刃——
孔自得舉扇一拂,語氣平靜得像還在講帳本:「你們的腿,若不介意不要了,我們這邊試槍還挺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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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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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槍聲起,來萬報舉銃一擰,子彈橫掃而出,金七左膝爆出一道血花,整個人跪倒在地,冷汗淋漓;第二發緊跟,小雛子不偏不倚,打在玄舟右肩,火星一閃,骨響血濺。
兩人強行反擊,內勁一提欲衝窗而出——
砰、砰、砰——!連珠三發,自孔自得手下三把短銃中彈出,竟是輕巧之物,特製穿骨短彈,不致命卻斷筋。兩人被當場逼回廳中,口中吐血,四肢勉力欲振,卻已失衡。
小雛子踏前,手中銃硝煙未散,冷笑:「你們當我們真要等藥發了才動手?」來萬報咬著肉乾,搖搖頭:「那是給你們留點臉。真要靠藥?你們今天連門都進不來。」
孔自得慢條斯理地收起摺扇,轉身取來一張舊帳紙,徐徐鋪在桌上。
「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你們兩個,來九萬莊,是為哪條死線而來?」小雛子瞇起眼睛,語氣輕得像風:「不說也行……反正,腿都還在,我們可以一點一點問。」
來萬報點頭:「從哪裡來、受誰指派、來莊內找誰……還有你們手裡,有沒有那團還沒滅的火。」他把手中那把還冒著熱煙的手銃放到桌上,像是放下一句宣判:「你們不是來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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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被我們請進戲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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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七與玄舟氣息未穩,四肢無力,才剛咬牙欲振氣——
啪——!第一記巴掌,沒絲毫預警,直接打在金七左頰上,打得他腦袋一歪、鮮血自口角溢出。
出手的是張雲起。
平時唯唯諾諾,打起人來竟一點不留情,手掌劈下像是累積了三十天搬柴餵馬的怨氣。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1Ra5rQ7h3
「來啊你再看我啊,當我是打雜的?現在知道我在柴房後練拳的厲害啊?」玄舟剛一張嘴想喝罵,第二記耳光就落下。
這次是全來。
他沒什麼表情,也沒什麼話,只是一巴掌一巴掌抽,像是打鼓,也像是把這兩人當做練力器材,摑得他們臉上血痕交錯。
來萬報倚著門口,還在嗑肉乾,冷冷看著:「你們是狗,我們就餵你們聽狗話。現在不說話,就是逼我們把狗肉炖了。」
小雛子坐在桌邊,雙腳翹在椅上,手指轉著銃,笑得天真:「還想再演戲?現在這場戲叫——《打到你自己都不認識你自己》。」
孔自得把扇子啪一收,落座帳桌後,緩緩開口:「來吧,說你們奉誰之命、要查誰、查什麼。說一個錯的——下一掌就換鐵扇。」他不問多,不說狠話,只有一雙眼死盯著那兩人,看他們血流下眼角,牙咬得崩碎,卻還強撐。
那很好——
因為真正狠的,是他們還沒說的那一句暗語。
孔自得低聲笑了:「你們有準備死,不代表我們不會讓你們活著後悔。」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Wc43g6Mi3
二人被五花大綁,血痕未乾,嘴角還掛著牙血。
孔自得坐回帳桌,扇未展,語不重:「第一個問題。」他敲了敲桌上摺扇,聲音像雨點敲死葉:「你們錦衣衛,是誰派你們來九萬莊的?」
金七咬牙不語,玄舟卻不動如石,只低道:「例行查訪。」
啪!
張雲起抬手就是一耳光:「你例行查訪從山東查到這兒?馬蹄還沒乾呢!就露破綻。」來萬報走近半步,銃口頂在玄舟膝蓋上,冷道:「我這火銃一發下去,腿還在,骨就碎了,你想試試真假?」
玄舟呼吸一緊,孔自得語氣仍淡,彷彿只是在對帳本:「你們的調令不是從北鎮發的,口令也不是常規例目。你們從哪條支線進的江南,我手上那封密摺裡都寫著。」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Vd5CoL12
他頓了頓,眼神一轉:「馬獒派的吧?」兩人同時瞳孔一震。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oWVyHbWI
小雛子嗤地一笑:「哎呀,嘴還挺硬。那你們家馬指揮的手筆可大啊,一送就送兩條要命的狗。」
孔自得不看他們反應,只接著道:「第二個問題。你們……跟明教什麼關係?」
金七臉色一沉,終於開口:「我們是來查明教殘火。」「那你查個屁的九萬莊?」來萬報一腳踹上去,「這裡連佛像都不點香,你查哪門子神火?」
孔自得緩聲:「留昭安離莊前就查出——你們倆一個在潼關時曾收過南西教線的密語傳信,另一個三年前還暗中遞過火令號。」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TbEV2hMZ
「要不說清楚點,是你們在借明教的名頭滲我們,還是……你們根本就是沒死透的那群人?」玄舟咬牙,語氣冷硬:「我們是奉命查火殘。」
孔自得嗤了一聲:「奉命查火?那你們來查這莊的第三個問題——你們到底知道九萬莊多少事?」
他站起來,緩緩走向兩人,聲音低下來,像是要讓他們聽得更清楚:
「你們知道這莊接過朱棣的密信?」
「知道這裡曾送過少林的藏經本?」
「知道我們和西北口糧線私下走過帳?」
他走到玄舟面前,直視他的眼:「你們知道幾成?」金七咬牙切齒,血從嘴裡滲出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um7yl01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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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多得夠讓你們這個莊,一把火全燒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burkcJ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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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起抬手就要打,孔自得舉扇一擋,壓住:「夠了,這句就夠了。」他轉身坐回帳桌,低聲道:「雲起,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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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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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起一頓,眼神沉了幾分。全來不語,只是一手掐住玄舟頸後,將人壓向地面,動作乾淨俐落,像是早就排練過百遍。
張雲起則一拳轟下金七下頷,碎牙混血。然後一手按住頭頂,另一手揮刀——短刃沒入,脖頸一斷,氣息全無。
玄舟還想掙扎,全來只低聲道:「你們來得時候,就是要被留在這裡的。」一掌折頸,沒有多餘一聲響。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Ns2Fttv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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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霧氣浮動,血濺未遠。
孔自得站在帳前,手中摺扇緩緩收起,語氣平靜:「把屍處理了,柴房那邊已留空間。骨頭挑乾淨,血漬刮盡。」
「他們身上有沒有藏密件?」
來萬報點頭,從玄舟懷中取出一小包油布,內封一張寫有火語殘文的密紙。
孔自得只看一眼,點頭:「送入密庫,編號入冊,標記為未解。」
他掃視眾人,最後道:「九萬莊是情報莊,不是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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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是敢把爛帳寫到我們頭上——我們比誰都會寫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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