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萬莊內院,帳房清晨。
孔自得一手拂開帳冊,眉頭皺得跟屋樑一樣緊。他習慣性往桌角伸去,那把熟悉的摺扇,應該就靠在右側斜斜的陶筆筒旁邊——
空空如也。
他一頓,再摸三次,連地板都掃了一圈。
「咦?我扇子呢?」他瞇起眼,轉頭就往廊外喊:「張雲起——是不是你動我扇!」張雲起正抱柴經過,滿臉無辜:「我?我敢碰你的扇?上回只是抖了一下灰,你就要把我拖去打點火樁!」
「那是我的帳房之扇!」孔自得怒道:「不是誰都碰得起的!」他衣袖一拂,直接出門要尋。正好,東院戲台那邊傳來鑼鼓聲。
「今日怎麼有人在唱戲……」他眼神一沉,一路快步走到戲台前,剛踏進席,就看見台上人影一轉,抬手一甩——那一把,是他的扇!
粉裳短褂、紅唇利眼的小雛子,左手高舉扇子、右手壓著腰,腳踩拍點,開口就來一句戲中白:「老夫自有分寸,帳不差一文!誰來找茬——我就一扇拍昏!」
接著,啪!她學著孔自得平時的模樣,假推鼻樑,再開扇一搖,學得像極了:「哼,你是不是想氣死老子!」台下一陣哄笑,張雲起笑得快栽下板凳,來萬報連茶都沒喝就噴了一口。
孔自得當場臉色發黑,手指發顫,怒吼:「小雛子!!」她不慌不忙,一揚手,扇子又一擺:「今日帳清戲正好,老夫大牙都笑掉!」
「你——你——」孔自得氣得衝上戲台,一邊撿地上帳冊,一邊指她鼻子怒吼:「你這隻臭小猴,是不是想讓老子在帳上寫你一輩子債!」
小雛子笑得一臉無辜,手一橫,戲腔拉長:「帳若未清,是你帳本不記清。戲若唱錯,是你心裡太過精!」
「你!給我把扇子還來!」
「不還,我今日就是帳房唱戲人:小雛子——孔自得第二!」
「我看你是活膩了!」
「你先追到我再說呀!」
她一個轉身,裙擺一掀,踩著拍點從戲台一路跑下台,扇子還在她手上搖得飛起,嘴裡還唸:「今已休坊,明日請早~」「那是我說的詞!!」孔自得在後頭狂追,氣得頭髮都亂了。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9OR5jNY1
張雲起邊笑邊喊:「萬報師快擋住她,不然今天戲是真的要變打戲了!」來萬報笑到腰軟:「不擋不擋,我要看帳房追戲子,這戲可比『霸王別姬』還精采!」
這一場,就這麼從戲台燒到帳房,從開扇到氣炸,九萬莊的人全笑翻。
只有孔自得一臉「扇魂出竅」的表情,在後頭追著小雛子一路繞園。
但誰也沒說破——那把扇子,其實今天早上,就被張雲起故意放在她桌上了。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ieV8sc1A
戲台後院,小雛子一路跑,一邊笑到快喘不過氣,一邊還不忘扭頭回嗆:「孔老頭你跑慢點,小心氣出病來扇也沒人幫你收!」
「你再講一句,我就讓你把帳房的帳簿對到天亮!」孔自得氣得眼冒火,腳下還真快不了幾步,轉角一滑差點踩到自家扇影。
就在這時,張雲起提著掃帚衝了出來,正面攔在兩人之間,一臉認真:「等等等!別追了別追了,帳房你冷靜點,小雛子妳……妳也太鬧了!」
小雛子歪頭,一副笑裡藏刀:「怎樣?你也來教訓我啊?」
張雲起一臉苦惱:「不是不是,我是……我是中立!我只是覺得扇子歸還是應該的,但是模仿這麼像也是一種……敬意?」
「你說什麼?」孔自得眯起眼。「我說她模仿得不錯!你看那推眼神韻,那罵人氣場,真的有你六七成……」
「——你是想被我扇還是她扇?」張雲起一個激靈:「都不要都不要!我只是想說……大家鬧鬧就好啦,小雛子也是好玩不是壞心,你的扇她都拿來唱戲了,人氣都幫你拉高一層樓了不是?」
他一臉誠懇,又轉向小雛子,語氣溫了一點:「妳也差不多了吧,再演下去老帳房真的要氣暈了,到時候我還得幫他擦藥……」
小雛子眼珠子轉了轉,撇嘴道:「切,你這是兩邊討好,沒骨氣。」她雖嘴上不饒人,手倒是慢慢把扇子合起來。
張雲起伸手一接,趁熱打鐵,說得乾脆:「那就這樣!扇子還回來,戲也唱完了,帳也不用對,大家回去吃飯!除非你們真的想在莊裡演『帳房與戲伶的愛恨情仇』。」兩人都沉默了一瞬。
孔自得冷哼一聲,沒說話,扇子收進懷裡,嘴裡悶著:「下回再敢動我東西,看我怎麼寫你黑賬進祖墳。」
小雛子眨眨眼,也不吵了,只是經過張雲起身邊時,小聲丟下一句:「……不錯喔,你現在會說人話了。」
張雲起一愣:「啊?」
小雛子已經揚著裙擺走遠了,背影還帶著點沒唱完的戲腔:「唱戲的是我,你這傻蛋也會撐場啦。」
他站在原地,一臉「我剛剛是贏了還是輸了」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wAt86bd48
夜已深,戲台卸棚未盡,帳房燈火未熄。張雲起獨自坐在後院石階,懷裡抱著掃帚,嘴裡咬著半根糖葫蘆,一臉疲倦。
他不是沒發現,小雛子早些時離場時心情特別好,連走路都帶風。這對他來說不是好兆頭——因為她只在計劃報仇的時候心情這麼好。
忽然,前頭台面傳來一聲低哼,還伴著一聲刻意拉長的鼻音:「哎呀,這柴怎麼搬不完呀……我是誰呀,我是九萬莊的柴奴張雲起呀——」張雲起臉色一變,猛地抬頭。
月光下,小雛子換了身輕便衣服,手拿破掃帚橫過肩,嘴上咬著糖葫蘆竹籤,活像活剝剝一個「張雲起」。
「你——妳!」小雛子扭頭,居然還學他平時罵人的語氣:「妳這女人怎麼又出現啦!我想清靜點都不行嗎!」
「喂!那是我說的——!」
「不不不,現在是我說的,你不是說我模仿得好嗎?」她笑得眉眼彎彎,步步朝他靠近,「現在該你感受一下被戲唱的滋味囉,張大爺。」
張雲起滿臉驚恐後退,抱著掃帚就像抱著救命符:「妳妳妳不能這樣!這是人格污衊!」
「污衊?」小雛子斜挑眉,「你那副一臉受氣小媳婦樣,我都還沒模仿夠本呢。」
她突然停下來,指尖點了點他的胸口,語氣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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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說話那段,還挺像個男人的。下次演起來,可能得唱得帥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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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起當場紅了臉,結巴著要解釋什麼,小雛子卻已轉身跳下台邊,邊走邊哼起不成調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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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呀,我是張雲起呀,我怕她罵、我怕她演、但我最怕她——突然不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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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起愣在原地,滿臉被人掏空靈魂的表情,半晌才自語一句:「……我這臉到底是招了什麼孽啊。」他低頭看著手中掃帚,忽然認命地嘆了口氣:「明天……是不是該買張戲票保命了?」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8eBy7d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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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鬧劇落幕,但人情裡的那些笑、那些氣、那些偷偷放進心裡的關心——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zEMlUiaw
都藏在了戲裡,也留在了戲外。
九萬莊今晚沒刀光,也沒殺意。
只有火盆暖,糖葫蘆甜,和一場「你一言、我一戲」的日常——
比刀還銳利,也比江湖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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