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像墜入一場漫長的夢。那夢裡,他彷彿還坐在九萬莊老椅上,一手撥弄著銅錢,一手捧著烈燒。風過窗櫺,耳邊是熟悉的聲音,似遠似近。
「……你這傢伙,別再亂動了!」「他現在怎麼樣?」「氣息穩下來了……得看這一盛撐不撐得住。」
他聽得模糊,卻知道有人在等他醒來——那人,在等他。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s7fIX2Ya
內燈火微搖,藥香氤氳。
錢不換指尖動了一下。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r7TeVIxC
那一點幾乎微不可察的顫動,卻像驚雷劈在留昭安眼前。她愣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過去,眼神死死盯著他,嘴唇顫著:「……錢不換?」
他眼皮沉沉地掀開,目光尚未聚焦,聲音虛得像從地底撈上來:「……妳還在啊。」
她那一刻像是被什麼猛地擊中,整個人僵了一息;接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她咬住唇,狠狠閉眼,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快要炸開的情緒,鼻音重得發顫:「你怎麼敢?」她開口,聲音發冷,字字緊咬。
錢不換還沒開口,她已步步逼近,一邊發難一邊抓上他的領:「你怎麼敢自己衝出去!還什麼都不說?信也沒留一句,就答應了朱棣的行動!你以為這次是鬥地痞,是江湖火拼?那是錦衣衛!你瘋了嗎!」
「你把我當什麼?聯絡人?棋子?還是個你說留下就留下的替代人?你連個眼神都不給我,轉頭就去拼命?」
「你有想過我是什麼感受嗎?」她眼眶泛紅,怒氣未減,反而越說越激動:「你知道我那天一開門,看到你全身是血,倒在朱棣背上是什麼感覺嗎?!」
「你連一句話都沒留下!我看你的時候你眼睛都閉著,我叫你你不動……我以為你、你——」她聲音哽住,眼淚瘋了一樣掉下來。
「你要我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我!」她喊到這,終於聲音顫了,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下來。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OOWZezfo
「你以為很帥是不是?一個人出去扛,自己扮大俠,逞英雄……那你倒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是我永遠見不到你了呢?」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VQxBU4tM
「我從小就知道人會死、會背叛、會失去。但我沒想過——是你。是你會這樣對我。」她站在那,雙肩發抖、淚流滿面、雙手握拳,彷彿下一秒就要砸向他。
錢不換看著她,沒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哭、她罵、她痛。她終於力氣用盡,聲音低下來,帶著哭腔說:「我恨你……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恨你……」他輕輕抬手伸出手指,帶著些猶豫撫上她,擦去她臉上的淚。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5EXgWNMg
「我知道。」他低聲說:「我該死。但我回來了。」她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還要逞強的模樣,整個人往他身上一撲,用力地抱住他。
錢不換輕輕靠在她耳邊道:「我還活著,是因為你還在。」她沒回,只是在他肩頭猛力哭著,一邊捶他。「你真的……真的很賤你知道嗎!」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8aPfdSrSt
錢不換看著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心裡像是被什麼刺得亂七八糟。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嘲,也是真正的歉意:「我一直以為,我能撐得住。」
「我想——如果是我自己賭上去,就不會連累妳。」他轉頭看向窗外,一抹殘陽映進房裡,斜照著他蒼白的臉:「但現在才明白,不管我撐不撐得住,妳早就已經和我站在一起了。」
「我說不讓妳來,是因為我怕;不是怕敵人,是怕……」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轉回頭,看著她的眼睛:「我怕看到妳,再一次為我受傷。」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qKEr8EJX
昭安眼淚未乾,眼神還泛紅,卻也被這句話震住了。錢不換聲音緩了下來,幾乎像是喃喃地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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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我放下賭局後還想贏的唯一牽掛……我怎麼可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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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說完後,終於伸出手,微微顫抖地握住她的指尖。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0kWdwVAb
「所以,如果我還有下一次……我會帶妳一起。除非妳不願。」昭安低著頭,輕輕點了一下他的手指,才像咬牙似地說:「你敢再甩開我一個人試試看。」
他苦笑了一聲,終於低低回應:「不敢了。」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EEOD4pV2
屋外,夜風拂過院牆。
張雲起縮在窗下,耳朵貼著牆邊,一臉驚恐與興奮交錯的表情,嘴角微張,像發現什麼大秘密似的。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91FD9KBTE
一旁三佬早已聚成一團,孔自得面無表情地摀著額頭,來萬報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老油條臉,全來則靜靜站著,手臂抱胸,沒說話,但目光一直沒從窗那頭移開。
「哇……他們真的講開了耶……」張雲起小聲說。「早該講開啦,這對活死人一樣的日子誰看得下去。」來萬報嗤笑。
孔自得冷冷吐槽:「你不是第一次進莊就來鬧場的嗎?現在怎麼也嗑這的瓜了?」張雲起縮了縮脖子:「我那時候……不懂事嘛。」
這時屋內傳出錢不換那句:「所以,如果我還有下一次……我會帶妳一起。」來萬報聽了,撇嘴一笑:「你看看,還是我們家賭爺會講話。」
孔自得:「講這句之前讓人吊心五天五夜的也只有他了。」張雲起瞪大眼睛:「那這樣我是不是……也該練點情話?」
「你?」來萬報轉頭看他一眼,語氣認真:「你先去把你洗完澡後,還亂飛的頭髮收起來再說吧。」
全來忽然開口,一句話收了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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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是因為她心裡真的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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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頓時都安靜下來。
張雲起小聲問:「那……他們現在算是在一起了嗎?」來萬報靠在牆邊,咧嘴:「他們啊,早就在一塊了,只是現在終於敢承認罷了。」這時,屋內傳來昭安嗆聲的最後一句:「你敢再甩開我一個人試試看。」
三人與張雲起面面相覷,然後異口同聲地說:「這女的,惹不起。」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LVkQ6lwt
當夜,燕王府。
燈下,朱棣正翻閱著一疊軍報,眉頭緊鎖。忽聽信使疾步進殿,呈上一隻繫著竹筒的信鴿。信鴿羽毛未乾,顯是剛自長途急飛而來。朱棣取下信筒,展開紙條,只寥寥幾字——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yQkgR7ok
「他醒了。」他的手微微一頓。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6cJ6oWzWU
片刻後,他將紙輕輕放回案上,靠坐在椅背上,眼神似乎一下沒了焦點,只凝著前方沉默良久。
他醒了,這簡短的三字,卻像是一場漫長賭局終於翻開了底牌。
他當然高興,因為他不是普通的盟友,是他親自挑選的「刀」。他曾說要兩把刀合作,如今那柄幾乎碎掉的刀,竟還撐過來了。這場賭,他是贏了。
但不知為何,這一刻他的心情並不是輕鬆的喜悅,而是一股沉重的——責任感。他望向窗外夜色,喃喃自語:「你醒了……那接下來我們的路,也沒得退了。」那不是對誰說的,而是對他自己。
這場局,他不再是孤身選刀的人,而是開始必須護刀、用刀、甚至——為刀負責的「王」。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P86pDw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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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換緩緩坐起身,靠著床頭。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wK4oYU2I
他看著眼前哭得一塌糊塗、還強忍著淚的昭安,眼神終於不再是戲謔、不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認真與柔軟。
他伸手,再次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對不起。這次,是我太任性了。我以為這是我自己的賭,沒想到妳賭得比我還狠……」
昭安鼻音重重哼了一聲,還想兇他,卻又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捶了他胸口一下。
「你真的、真的……混帳透了。」
「嗯,我混帳,這回妳說什麼我都認了。」
錢不換低頭,在她髮上落下極輕一吻,聲音柔得幾乎不像他平時的語氣:「但我回來了,是妳也把我帶回來的。這一次……不會再讓妳一個人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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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會再輸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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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緊了她,像終於願意承認自己所有的柔弱與疼惜,也終於在這場彼此都輸光理智的賭局裡,認輸。
而她,哭得更兇了,卻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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