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九萬莊外庭仍籠罩在一片薄霧中。
張雲起手持掃帚,蹲在地上刷洗著夜裡風雪捲入的積塵。屋內傳來隱約腳步聲與人聲交錯,他沒太在意,直到一聲高喝:
「快去叫大夫!」朱棣的聲音,焦急而震怒。接著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如刃劃開寂靜:「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張雲起一震,是留昭安,語氣裡滿是驚慌與憤怒。
他悄悄靠近廊下,藏身門邊偷聽。廳中人聲交錯,他隱約聽見「重傷」、「昏迷」、「氣血逆衝」幾個字。然後又是一道急促落語:「若有長白山的野人參,或許能穩住氣血方可救命。」
怎麼回事?
那一瞬,張雲起心中「轟」地一聲炸響。聽這般口吻,難道是賭九萬傷重了?
他沒多想,一個轉身立刻朝馬廄奔去。牽出的是莊中最快的赤駒,鞍都沒系牢,就一躍而上。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WG6Kc5B4
寒風割面,馬蹄如雷。他一人一馬闖入茫茫風雪中,朝著長白山方向疾馳而去;沒帶乾糧,沒帶地圖,甚至連句話都沒留下。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T4cC4YAs
他只管走,馬不停蹄的狂奔著。
一路上他幾乎沒讓馬停過,白日狂奔,風雪劈臉,水都沒喝一口;他也說不上為什麼自己這麼拚命,只覺得心裡有團火,從知道那個人倒下的瞬間就燒起來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LH0kJ4EO
「憑什麼?你憑什麼這樣衝?」他的心不禁這樣自問著。可這個問題,很快就被心底另一段記憶壓了下來——
他想起在武當的那些日子。
他很聰明,師父常說他靈光一點通,但也正因為這樣,他從不覺得需要努力。招式看兩遍就懂、訣竅聽一遍就記,於是從不打基礎、不吃苦、不練體。
他以為「明白」就等於「能耐」。直到那日,在九萬莊外,被全來打了三巴掌。那三巴掌打的不只是臉皮,是他身上虛浮的驕傲與那點淺薄的聰明。
在武當的最後,他被師父當著全門面前責罵,說他眼高於頂、心比天高卻手無寸功。幾番小錯被放大成「心性不穩」,最後因為被全來修理的狼狽樣過於不堪,被逐出了山門。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97gYKIW5k
那天離開山門時,他還強撐著笑。但如今,他竟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賭徒莊主,這樣沒命地奔,這樣咬牙地賭。
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或許是因為,那人倒下時,所有人都亂了,卻沒人懷疑他會輸。
他想,那就是賭九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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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也許,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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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裡,腹中已空得發疼。他下馬隨便抓了幾隻青蛙,撥草點火,烤得焦黑也沒挑嘴,囫圇吞下。滋味說不上好吃,甚至帶著苦與土腥。但那一刻,他反倒覺得溫暖。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UZIA0reT
「還能吃,就還能走。」他自言自語,拍拍馬脖子。
當他終於奔波趕到長白山山系腳下時,那匹快馬卻一聲長嘶,雙膝跪下,轟然倒地——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zqKiAglN
累死了。
張雲起驚愕了一瞬,蹲下撫著馬額輕聲道:「你也辛苦了。」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山頭跑上去;一路風雪逆襲,空氣稀薄,腳下泥濘。他早已喘不過氣來,衣衫被汗水與雪水浸濕,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但他不停。
他想起在九萬莊的日子。
孔自得整天嘮叨,不給他一點面子,罵他小聰明誤大器;來萬報話多嘴賤,卻從沒讓他餓過肚子,還給他講賭桌規矩、帶他看盤盯帳;全來一開始把他打得抬不起頭,但也是第一個在外頭撿他回來,從沒追問過一句過往。
這裡沒人哄他、捧他,但總有人罵他、教他、救他。沒人當他少俠,卻把他當一個可以學、可以成長的人。
他不知不覺,竟在這裡變得沉穩、肯吃苦,也開始明白什麼是冀望。他跑著,眼角噙著雪水與淚水,心裡一個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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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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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喘吁吁地站在山道前,眼前是一條蜿蜒上繞的山徑,緩慢但安全;旁邊則是一面筆直陡峭的崖壁,冷風從上方掃落雪塊,寒意刺骨。
他抬頭望去,崖頂似有微微綠意點點,那是——野參?「不賭這一把,他可能撐不過今夜……」他咬牙,轉頭看了眼那條山道,腳步沒踏上去,反而退了三步,深吸一口氣。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xEUfPpOcZ
「這一式……我看過。」腦中閃過當年在武當山,偷看師兄練武的畫面。那一式,是武當梯雲縱,原是高階身法,而他靠著小聰明偷學一招,再推演出其中三式變化。
「一招三式,也許……也許夠!」腳尖一點,他整個人躍起,先躍上一處突出的岩角。
第一式,縱雲步——借勢提氣,騰身而起!他腳下冰雪鬆動,石頭崩落,他整個人往下一沉,險些摔落。
「不行!不可以掉下去!」他憋住氣,強行轉身,雙臂撐住崖縫,身體一旋,勉強穩住。
第二式,騰雲勢——轉身再踏,借力登頂!他再度起跳,左腳點上凸石,右腳借力一蹬,終於觸及崖邊。
「再一下!」第三式,踏雲翔——合身撲頂,若仙人凌空!他最後拼盡全力,雙掌猛然壓在崖頂積雪上,身體跟著翻上去,整個人摔在崖邊雪地中,大口喘氣,半天爬不起來。
「……成功了?」他轉頭,看到崖邊那叢隱隱藏在雪中的深綠葉簇,一株株人參安穩地躺在山石之間。此刻風雪依舊,但他笑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9TZ2AjeFw
他握著那株參,正準備小心挖出,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這是我山頭的。」張雲起渾身一震,立刻轉身。
一名蓬頭老者站在風雪中,手持拐杖,身披獸皮,神情不怒自威,像是山中老虎化形。張雲起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將那參護在身後。
老者沒多說,只是淡淡一句:「我山頭上這些參已紮根十幾年,不是讓給人亂拔的。」張雲起望著對方,眼神轉動,片刻後他竟然「撲通」一聲跪下。
「前輩,我求你了。」他聲音有些顫,「我不是為自己,是為了救命……是我朋友,他……他是我見過最不肯求人的人,這一次重傷,卻還是為了保護別人……我求你,就給我一棵,就一棵就好。」
老者望著他,眼神不動,但眉宇間似乎起了些波紋。「救命?」他走近幾步,瞧這小子單膝跪在雪中、衣衫髒亂、嘴唇乾裂。「你不過是一個江湖少年,哪來這麼大的情義?還是打算用這充個說詞,來這騙棵參?」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hCIm39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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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說,能怎麼證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L9dt28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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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張雲起咬牙,將身後那把劍慢慢卸下——
那是他從武當下山以來,唯一不曾離身的物什。當初拿著它耀武揚威、挑戰九萬莊、丟盡臉面、最終落敗。這把劍見證了他的傲慢,也記下了他的低頭。
「這曾經是我的象徵、我的顏面……」他捧劍起來,舉過頭頂:「我用這表達我的誠心。只求能用它,換一棵參,救回他的命!」
老者盯著那劍良久,沒說話,只是伸手接過。他輕輕開了劍鞘,看見裡面那斷鋒之刃,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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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雖斷,意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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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劍插立於地,轉身走向參地,彎腰親手挖出一棵年輪深、根鬚壯、形如人形的野參,回身遞給他。
「接著。」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al53ne0n
張雲起激動伸手接下,雙眼濕潤:「前輩……多謝!」
老者揮手轉身,頭也不回:「你救的若真是條漢子,那這參沒白給。下山吧,別讓他等太久。」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5rRMia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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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將那句話遠遠送出。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bM78vL1a
張雲起抱著人參,轉頭再看那片崖上雪地——
那把劍還插在地上,如同替他守著那段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下山,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快、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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