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萬莊東廂房。
桌上一盞骰盅正如暴君般統治著整個空間,周遭煙霧繚繞、呼喊聲此起彼落,仿佛不是江湖賭坊,而是賭神比武場。
「大!天命之大!老天要賞我一把富貴!」來萬報手拍桌緣、腰一扭、腿還勾在凳腳上,氣勢彷彿下一秒就能召喚雷公電母助陣。
「你剛剛才說自己手氣轉旺,結果骰出三雙對一。」孔自得一邊冷聲拆台,一邊淡定撥算盤,「這已經是數理反彈的級別。」
「我那是替國運攤底氣!」來萬報揮袖一甩:「賭徒一生看天吃飯,我這叫借賽制練心性!」
全來默不作聲,將三枚銅錢穩穩地壓在「小」上,然後雙手抱胸,像看待兩隻雞吵架一樣望著他倆。
「開啊開啊!孔算子,別拖戲!你又不是說書的!」孔自得嘆了一口氣,慢慢舉起骰盅,彷彿揭曉天地玄黃。
三二一,數已喊盡,掀盅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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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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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來面無表情地將銅錢收入袖中,來萬報猛然彈起:「這肯定有鬼!你是不是在骰盅底黏了什麼!來來來翻桌子!翻他祖宗十八代的骰桌!」
孔自得挑眉:「你骰的,你喊的,我開的,你輸的。」全來平淡補刀:「連輸十七局,你該檢查的是你祖宗的手氣。」
來萬報哀嚎一聲,撲倒在桌:「我的運勢被這鬼屋封印了!這東廂肯定風水犯煞,明天我就請個風水師來!」
正當他準備上演「九萬莊賭徒的悲歌」,一個圍事掀簾進來,氣喘吁吁:「幾位副座!留司頭和賭爺……回來了!」
三人齊愣,來萬報瞬間回魂,整個人跳起來:「什麼!?我還欠他兩文呢!他回來得正好,我今天就要讓他知道什麼叫血賭乾坤,刀來擲骰,命壓雙六——」
全來起身就走,冷聲:「你先把輸的那一疊銅錢還了。」
孔自得在後頭搖頭笑道:「別急,這才剛開局呢。」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DgfBNk2W
門口才剛踏進來兩人影子,一聲豪情萬丈的嗓音已經從廂房裡炸出來:「賭爺!你終於回來啦!這幾日九萬莊上下風水失衡、運勢走歪,全是因為你那張臉不在啊!」
賭九萬還沒開口,來萬報就已經疾步奔上前,像迎接神主牌位一樣上上下下打量他一輪。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5CkaQ0kWl
「哎哎哎,這氣色!這眼神!果然是江湖最會輸,也最會贏的男人回來了!來來來,快替我轉轉運!今天骰寶我輸到懷疑人生,懷疑物理,甚至懷疑孔自得的祖先是骰子精投胎的!」
賭九萬挑眉笑:「你是懷疑骰寶,還是懷疑自己根本沒本事贏?」
「嘿嘿!不如咱們兩個現在就來一局?輸了的人今晚幫全來洗劍,贏的就——」他還沒說完,全來已經在他背後冷冷開口:「你昨天才輸我洗劍,還沒洗。」
「咳咳……那就今天再接著洗!洗到運轉乾坤為止!」
留昭安在旁笑彎了眉眼,轉頭小聲說:「你們這莊……還真是個活寶。」
賭九萬一邊慢悠悠脫下披風,一邊轉向來萬報:「你要賭?行啊,不過咱們來點狠的——」
來萬報雙眼放光:「來來來!我喜歡狠的!」
賭九萬笑得狡黠:「這次賭——誰輸了,明天早上要去給孔自得講一堂《莊內風紀守則》。」
「哎哎哎!等等等等,那不是最恐怖的懲罰嗎!?」來萬報瞬間變臉,「那種東西聽五分鐘我寧願被全來打一拳……」
「還不快下注?」
「我賭小!小一點,拜託讓我小一點!」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cK9kOA2t
骰寶正賭得熱火朝天,來萬報一邊狂喊「老天保佑我不要講風紀守則」、一邊連搖三把全中空,全來在旁搖頭,昭安笑到幾乎站不直,賭九萬則滿臉壞笑。
相對這邊熱絡的氣氛,卻有一人置身事外——
孔自得站在門邊,掃視一圈,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盯著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銅錢、骰盅,還有來萬報貼在牆邊的「風水好位圖」。
孔自得緩緩開口:「九萬莊剛從生死線上繞回來,現在幾位聚在一起研究……骰寶?」
空氣驟冷三分。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qtDYJJlg
來萬報立刻笑嘻嘻舉手:「不是研究,是以武會友!」孔自得淡淡道:「那你們的武是『數理統計』還是『精神分裂』?」
全來低聲補刀:「他剛剛喊他骰出一條龍。」「骰寶沒有龍。」
賭九萬打圓場:「哎呀,放鬆一下嘛,反正現在安全了。」孔自得冷笑:「安全?上次你這句話講完,我被困在地窖三天,還得幫人解毒。」
留昭安忍不住笑出聲,來萬報更是死皮賴臉湊上去:「自得哥~要不要一起來一把?你贏了我們讓你制定新風紀條例!」
孔自得毫不猶豫回道:「我如果加入,我第一條條例就是——禁止骰寶。」
現場鴉雀無聲一瞬,下一秒來萬報直接大叫:「你這是亂政!你這是摧毀賭徒的靈魂!」「你有靈魂?」
賭九萬看了他倆來回嘴砲,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了好了,這場算熱身,等會兒我請你們吃魚,昭安特地追到我身邊抓回來的。」
孔自得淡淡回:「你下次最好也別跑太遠,換我抓你回來可沒她那麼溫柔。」
骰盅咕咚咕咚一響,歡笑聲與茶煙再次充滿了整個九萬莊——短暫歸來,笑語暫歇,陰雲未散,但這場莊中兄弟間的賭,讓氣氛終於活了起來。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pdgjm4f3n
另一頭。朱棣回到燕王府時,夜已深沉。一路從狩屋回來,他神情沉穩卻心緒翻湧。剛踏入書房,取囊已在室中等候;燈火未熄,茶盞未動,取囊行了一禮,神情難得地帶著一絲不尋常的凝重。
「有什麼風聲嗎?」朱棣一邊脫下披風,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取囊沒答,只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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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鏡人,是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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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冷了一拍。
朱棣動作一頓,轉身:「你說誰?」「趙敏。」取囊抬眼與他對視,語氣平靜,「她是九萬莊的實際藏鏡人。」
朱棣眼神收緊,一步逼近:「這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一直都知道。」這一句說得極輕,卻沉得像千鈞。
他怔住,半晌才低聲問:「為什麼現在才說?」「因為你一直沒準備好。」取囊微微一笑,像是在講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她本就不是你能動的人,也不是你當時該知道的事。」
「那你為什麼現在要說?」
「因為你現在,才真的站在成為『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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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這一路是你在挑刀子——挑九萬莊、挑留昭安、挑我,挑趙敏……但你一直沒問過,你能不能握住這些刀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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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一語不發,眼神如同夜裡壓下的風。
取囊轉回身,直視他:「我不是現在才信你,我是現在才認定你,終於——值得知道這個秘密。」
「這不只是九萬莊的底牌,也是你能否『掌權』的考題之一。王不是靠選人,而是靠撐住局。」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iFyuOzku
朱棣緩緩坐下,聲音壓低:「她可能對我出手?」「她會對所有可能燒起火苗的選擇出手。」取囊語氣不重,但無情。
沉默幾息。
朱棣抬眼,冷聲一笑:「原來我不只是挑刀,也是刀下人。」「你若不能撐住這些鋒刃,還稱什麼王?」取囊緩緩說完,袖手而立。
朱棣看著他,眼神未斷,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說得對。這世上,最危險的從不是敵人——而是那把以為自己能握穩的刀。」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E1fwo0pqs
朱棣沉思良久,喉頭微動,卻未再出口一句。燈火搖晃,他握緊了袖中拳頭,終於站起身。
「好。」他聲音低啞,像是在自言,也像是下令。「若趙敏真是藏鏡人,她的利刃真在錢不換那,我就得先問問那把刀,願不願為我出鞘。」
他轉身出門,腳步沉穩如鐵。書房外寒風凜冽,夜色無聲。朱棣一抬手,招來親信。
「傳昭安。」親信剛一領命轉身,朱棣又補上一句:「告訴她,我不求她選邊站,但我要她幫我牽這條線;她跟他,是命運繫上的人。若她牽得動,九萬莊的刀,也許就能為我所用。」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rLkK1OhE
他目光望向遠處天邊,眼神不再是初出京城的年輕王爺,而是即將拔劍的梟雄:「我不怕賭,就怕連賭桌都坐不上。」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Iah7hV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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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囊站在燈下,望著朱棣離去的背影,沉默許久。
他從未低估過這個年輕王爺的野心與手段,只是一直在等——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0xuXiADp
等他自己意識到,光靠蠻力與衝勁,是坐不上天下那張桌子的。
「你終於開始看見了,刀不只是刀鋒,還有刀柄。」
他低聲呢喃,伸手理了理書桌邊一枚舊冊,裡頭夾著數年前便寫下的評語:
「其人心狠、骨硬、有血性,惟不知藏鋒亦需藏心。若日後能從利器走到利局,或真有王者之姿。」
如今這頁紙,終於可以翻過了。
「昭安這條線若能牽住,接下來——才是問天下誰能坐得穩這張賭桌。」
他輕聲一笑,既感慨,又帶著點深藏不露的欣慰。
王者的格局,已在此刻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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