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帳 - 第十六章：釣魚

賭九萬獨自坐在湖邊。

岸上風拂樹影，釣竿靜靜支在石縫裡，湖面微光浮動，偶爾有幾隻水鳥滑過，撩動了水紋，也撩起他心裡尚未平息的雜念。

他意不在釣魚，也不是想逃避。

只是想換個位置，換個人不容易找到他的地方——一個讓人焦急，也讓人思索的地方。

風中有火氣。他燒了點柴，準備了什麼東西，沒說，沒動，只是等。他眼神望著水面，像是在觀察，又像什麼也沒看。手肘抵膝，掌心托著下巴，一副閒散模樣。只是心裡的風暴，比這片湖面更難平靜。

這一遭，不是來躲，而是來等。他再賭——有人會來找他。

她騎馬進了鎮，馬蹄一聲聲如鼓似的響在心口。這場賭，她不想輸給他。

她翻遍了整個市集，每條街、每個轉角，幾乎衝進所有能見到人的地方。眼神銳利得像尋仇，步伐快得像在追命。

每見到一個小販，她就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男人？年過弱冠，眼神痞痞的，老愛手裡轉銅錢，說話吊兒郎當但氣場很強的人？」糖葫蘆攤沒見過，賣香料的搖頭，算命的還反問她是不是要找逃債的。

她一路問得幾乎失了理智，直到一間小酒鋪外，一個穿破布衣的老酒販眯眼看她，慢吞吞地說：「剛才啊，好像有個人……買了一堆烈燒，背著就往河邊去了。動作急、嘴上還念念有詞。你說那銅錢的？好像有點像。」

那一瞬，她心跳慢了半拍。她丟下一錠銀子，不顧老酒販的驚呼，轉身就奔向河邊。

她知道他在等她，在賭她會不會追過來。

她循著河岸一路疾行，風捲著樹葉刷刷作響，像催促，也像嘲弄。直到轉過一道堤岸，她看見了他。

賭九萬盤腿坐在河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轉著銅錢。身旁插著一排烈燒酒瓶，魚竿橫在膝頭，火堆前，一條條草魚已被剖好撒鹽，放在石板上等著下火。

他背對著她，但那副身影，她再熟悉不過；她沒開口，只站在風裡喘息，眼眶一酸。

他緩緩轉頭。

「妳來啦。」他笑得很輕，好像這一切只是次小旅行。昭安沒說話，只大步走上前，一巴掌朝他肩膀砸去：「你有病是不是？」他閃也不閃，任她打。

「妳不是來找我了？」

「你就這樣不聲不響跑掉，還留什麼『外出，勿念』？」

「怕妳念啊。」

「你怕個屁！」

她氣得臉發紅，眼眶也發紅，聲音卻低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市集找你找了多久？問遍了賣糖的、算命的、酒販子……」

「我知道妳會找到。」他低聲說，語氣卻沒有笑，「所以我等妳來。」「你等我來，就是為了烤魚？」

他點頭。

「小時候廟會那次，妳說沒吃夠。」他看著那條草魚，語氣竟有點無辜，「我想說……這次我烤，妳來吃。」

風，忽然小了。火堆啪地響了一聲，魚身微微冒煙。昭安的拳頭握緊，又鬆開。

「你這人啊……」她低頭吸了吸鼻子，轉過身，背對著他：「根本是個幼稚鬼。」

他走過來，從背後遞過那串烤好的草魚。「我知道我不該氣，妳也有妳的立場。但我就是……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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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講，不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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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了妳會選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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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刀似的貼著脊背問她。

昭安沒有立刻回答，但堅定的，牽起了他的手；她望著河水，半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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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烤的這魚，要是不好吃，我就不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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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這笑帶點釋然，也帶點疲憊：「那我盡力。」

燕王府內，一人於書齋夜坐。燭火搖曳，朱棣面色沉重，望著空盞，半晌無語。

「他們都斷聯了。」他低聲說，「我現在連九萬莊的風吹草動都抓不住。」取囊將茶盞擺穩，語氣冷靜：「這就是你押他們的代價。信人，就得受他們的行動牽制。」

朱棣揉了揉眉心，悶聲道：「我不是信人。我是怕，現在這盤棋不是我在下了。」取囊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道銳光：「那，就考你一題。」

朱棣抬頭。

取囊道：「三條情報——其中兩條，不全為真。」他語氣平穩，字句分明：

「一，留昭安可能會背離燕王府。」

「二，徐達公已準備對九萬莊進一步接觸。」

「三，賭九萬背後的勢力，其實是舊朝殘餘。」

書齋霎時寂靜，只餘燈芯爆裂聲。

朱棣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想要什麼答案？」「我要你的判斷。」取囊道，「你不是說你怕輸？那先告訴我，你輸得起哪一條。」

朱棣垂眼，沉思良久，方道：「我不怕徐公接觸九萬莊。」「哦？」取囊挑眉。

「徐公一向保國護主，若真要動九萬莊，早就動手了。他若接觸，不是為剷除，是為了解。」

「不錯。」取囊點頭，「再來？」

朱棣手指輕敲桌面：「留昭安背離的可能不高。她心裡的人是賭九萬，而不是我。但她還沒背離，因為她也會念我與她之間如姊弟般的君臣之情。」

「所以你真正在意的，是第三條？」朱棣停下手指敲擊，緩緩點頭：「這條一旦為真，這場賭，我會徹底輸光。」

取囊望著他，沒有笑：「那你，打算怎麼查？」朱棣閉了閉眼，低聲道：「我不查。我要等——等他自己開口。」

「你要拿自己的局，等別人的信任？」取囊笑了，慢慢起身行禮：「朱爺，不愧是你。」

取囊笑意未退，轉身似欲離去，腳步才落半步，語聲一轉，刀鋒般回身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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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萬一，全都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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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身形微頓。

燈光搖晃，他沒有立刻回答，只盯著案上那枚銅鎏金印章，指腹慢慢摩挲其上花紋，彷彿透過那冰冷金屬能摸到整個朝局的脈搏。

「如果全是真的——」朱棣緩緩將茶盞放回几上，手指摩挲著蓋緣，語氣像笑非笑：「他倆失聯、昭安可能反水、徐達又要出招，還牽扯到什麼舊朝勢力？」

他抬眼直視取囊，聲音忽地一沉：「那就讓你說的這些人，通通坐下來——開個宴會。」

「看誰吃得下，也看誰先翻桌。」取囊這回真笑了，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位燕王攤牌的氣度。

而在西山之外，官邸深處。徐達靜靜坐著，聽完取囊轉述的消息。

賭九萬失聯、留昭安離莊、朱棣開始動念欲將人「齊聚一桌」。這局的落棋人，終於開始各自越線。

他拈起茶盞，輕輕吹開表面茶沫。

「年輕人總是這樣，一邊說要走自己的路，一邊又忍不住伸手碰彼此的局。」他不是批評，只是感嘆。

這些人太有火氣，也太有賭性。但若真想讓他們坐下一桌，談一次真話，他這位「國公」或許得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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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囊。」

「在。」

「你替我傳話。請朱棣來一次郊外的狩屋，說是為了打獵散心吧……」

「但記得，邀請的，不只是他。」

「還有誰？」

「錢不換、留昭安。」他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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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要出鞘之前，得先讓人記得它原本是怎麼鋒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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