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六節　慎行

「文小犁，你為甚麼在這裡？」

文犁最後被交給了安生。

活著就好還得不礙寧王妃的眼，條件還是挺簡單的吧？

安生決定把這人放在柴房。

寧王府不養廢人，想活著就得幹活，留在柴房砍柴也是一條好路。

所以當杜慎行找過來的時候，便看到了改頭換面的文小犁，端茶倒水的手包著布、拿著斧頭，臉上的油漬變成了汗水，身上的粗布衫則換了一個色調。

「慎行哥哥？你怎麼來了？」

杜慎行偶爾會來找他一次，本以為進了寧親王府就沒有機會見面了，果然，世上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是我先問你的，你不是在飯店裡工作嗎？怎麼會在這裡？」

杜慎行沒有發現自己發問的語氣重了一點，可文犁只是一介凡人，他覺得有些難受，放下斧頭靠杜慎行近些。

他記得這種只有慎行哥哥在才會出現的症狀，只有這麼做才會比較舒服。

然後，對了，杜慎行問他怎麼會在這裡──

「說來話長……」

他還在整理腦裡複雜的資訊，就聽到杜慎行吐出一句：「那就不要說了，要走嗎？」頭瞬間痛了起來。

「慎行哥哥，一般人會接：那就長話短說……」

「失禮了，那你長話短說。」

杜慎行是仙人，更精準地說是仙人的徒弟。

文犁還在白家的時候見過他幾次，他還記得那年溫不慕指著自己說：『你這個柴木腦袋，還不如跟著這個小娃子學學為人處事呢！』至此，他跟杜慎行結了不解之緣。

當年，他是真以為這個哥哥笨頭笨腦的，後來他才知道，杜慎行什麼都厲害，就是不會做人。

文犁知道求仙之道難比登天，但也沒人跟他說求仙廢腦子。

「皇上查出我是白家的人了，他把我從飯店帶出來，又將我送進寧親王府當寧親王和小姐成親的賀禮。」

「小皇帝腦子終於抽了？」杜慎行臉上難得錯愕。

「我不知道。寧親王不信我，小姐不願意見我又想留我一條命，所以他們才把我關在這裡。」

「那，要走嗎？」杜慎行又問。

「不走，當然不能走。你都不知道，小姐瘦了，她又病了……以前小姐從來不生病的……」

文犁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起來。

「你都說是以前了，今時不同往昔，她還能留著一條命就是溫氏保佑了。」

「溫氏保佑？溫氏若真的想護著白家，小姐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文犁，慎言。」杜慎行厲聲。

「慎行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文犁，你還小，那些事跟你沒有關係。」

「跟我沒關係？重山之戰，和晉白家軍全軍覆沒，我父親、我哥哥和姐姐都死在那片黃沙裡。那年小姐被挑了手腳筋送回來示威，她全身是血的樣子到現在還在我的眼前，我恨不得立上沙場砍了那群人的狗頭！

那時候溫不慕也跟我說我還小！所以我活著，做小伏低的活著！

可是小姐，小姐是天之驕女啊……他們怎麼敢這麼對她？白家替和晉打下多少江山？替和晉守了多少年的邊關？他們怎麼敢就留給小姐一個家破人亡！」

文犁的眼中泛出血腥，杜慎行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文犁。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這個後院多了幾個氣息。

「慎行哥哥，我是白家人，白家人，都是硬骨頭。」文犁難得硬氣一回，他知道自己失態了，可是文犁忍不住。

「就是因為你是白家人，更不應妄言，溫氏，不是你能指摘的。」

因著這樣的文犁，杜慎行的口吻溫和了許多，可身為季明堂的弟子，他知道溫氏比文犁來得多。

「慎行哥哥，不經人事，不替人言。我不知道在你眼中溫氏有多重，我只知道，小姐要我的命，我就給她，我文犁乃至白府上下都是因她浴血才苟活至今的……」

看著文犁的表情，杜慎行不覺得自己錯了，但又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

一句『不經人事，不替人言』把他釘在原地。

「所以，慎行哥哥，你來有什麼事嗎？」

「我就是，來看看你……」

文犁覺得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勇氣。

「仙凡有別，慎行哥哥若是無事，我也就不打擾您修仙了。」

「文犁──」

「您還有事？」

文犁不敢看杜慎行，所以他沒有發現杜慎行正往柴房上看。

屋瓦上，安生與李七七面面相覷，提防著對方，又不想讓下面的人發現。

「那兩個人，你認識嗎？」

好了，這下一個、兩個都被抓個正著。

有鑑於杜慎行的身分特殊，安生拉著李七七、帶著杜慎行又領著文犁到向晏的書房去。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在向晏進房之前誰都沒說話。

「安生，我正忙著，到底有甚麼事你不能自己處理非得找我？」

向晏還沒進門，看著書房門開著就開始叨叨。

「李七七？他怎麼會在這裡？」這是向晏看到李七七的反應。

「這位是誰？」這是向晏看到杜慎行的反應。

「誰讓你把他帶過來的？不是說了王妃不想看到他嗎？」這是向晏看到文犁也在這裡的反應。

向晏話沒說完，杜慎行便見到文犁紅著眼眶低下頭。

「主子，我是去辦您要我處理的事，回頭發現這兩位都在文犁的院子裡，才把他們都帶過來的。」安生將剛剛自己看到的事都給向晏低聲說了一遍，最後，又補了一句：「文犁是在重山之戰前被遣出白家的。」

聽完，向晏望著文犁思索了一陣。

「你是白家人，你父親是文毅澄，你的家人都隨白將軍去了戰場，所以，你才被趕出來的，對嗎？」

杜慎行聽見文犁咬牙說了一聲：「是。」

「你知道重山之戰發生什麼了？」

李七七感覺到少年看向自己，與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同，視線中有一絲血氣，是肅殺之氣。

「白家人有自己的管道能收到家書，三年來，我一直在收集這些書信。」

「所以，你知道重山之戰發生了什麼事。」

文犁忍著身子的顫抖，拉住杜慎行的手。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重山之戰有問題，我要替白家報仇。」

李七七來不及走，在寧親王開口的同時，他感覺到一把匕首被放在自己的頸邊。

「為了曦辰，我什麼都可以做，就算要覆滅和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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