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垂燭 - 第四節　魘弱

她聞到血腥味，那是熟悉的味道，鐵鏽混著焦土，守上的兵刃濕黏黏的，綑在握把上的綁帶浸滿鮮血，乾了又濕的痕跡混著草草、白酒和煤油的氣味。

身上穿的是她在軍中的盔甲，副將站在她前兩步的位置──這不對勁。

她的副將早就死了。

白曦辰想去拍拍那人的肩膀，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動不了──

她看著副將舉刀，義無反顧的往戰場奔去，另一個自己騎著馬在後方追趕，忍不住大叫，可怎麼也出不了聲。

『回來！』

眼前的場景一下變得雜亂，凶煞血氣糊了眼，她聽見有人在跟她說話──

──等打完仗，我就要成親了。

──曦辰，妳要原諒父親……

──妳可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白二，謝過溫仙人。

──這就是和晉的護國大將軍？

──如果能回著回去，我想求娶我的心上人！

──將軍！軍中有叛徒！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白曦辰，不要回去！

──走了就不要回來，從此，沒有白家了……

──不挑了她的手筋、腳筋，白將軍還以為自己能有機會東山再起呢！

──王上自然是知道的……

──妳當真要嫁給那個病殃子嗎？

──大點兒聲！要是我忘了數到那兒，那可就得重來了！

一幕幕從眼前閃過，終於，在她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停了下來，眼前一黑，淚珠一顆顆落下化為虛無。

白曦辰跪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這是夢。

就是因為見到了這些人、這些事，她才能清楚的知道這是夢。

因為他們都死了。

因為發生過的事都無法更改了。

她恨現在的自己只是個窩囊廢，她恨自己──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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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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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向晏晨起覺得身邊放了個火爐，清明些才發現是白曦辰渾身燒得滾燙，猜她是昨晚著了風，向晏趕忙喊了人來照顧。

白曦辰口中喃喃著些他聽不清的字句，巴掌大的小臉滿是淚痕，乾涸的印記讓向晏的心抽了一下，自己可真是該死。

寧王府不大，向晏又不愛人打擾，府內下人一向不多，因著賜婚的緣故才又添了幾個婢女，撥給白曦辰的兩個都是剛調來專門伺候她的。

安生給他提過一嘴，這是對雙胞胎姐妹。

臉圓的叫朝顏，眉心有條疤的喚夕顏，人長得清麗，換上寧王府的婢女衣裳倒也不顯得出色，做事勤勤勉勉，初見很是合向晏的心意。

可他心裡還是不快。

宮裡的太醫都喚了三撥了，白曦辰的體熱一直到晌午都沒退下去。

「安生。」

「在。」安生覺著自己的頭微微疼了起來。

「去請齊衍來一趟。」

「主子？」感覺到主子刀了他一眼，安生頭不痛了，他頭大。

「去請。」

向晏在房裡陪了多久，安生也在房外候了多久。

他請來三趟太醫，親眼看著人來來去去止不住的搖頭，雖看不見主子的臉色，卻知道向晏是真真為了剛進門的王妃點了怒火。

自己還是腳上抹油，快快請人去。

齊衍一般是懶得出診的，不過向晏身分不一般──可這次他一進寧親王府就覺得狀況不大對。

「小子，向晏怎麼了？」

「主子？主子沒怎麼啦！」

「那他讓你來找我？」

只見安生一臉糾結，思慮一番才吐出兩句。

「齊公子，您還是自個兒進去瞧瞧吧。」

齊衍瞥了安生一眼才踏進新房。

齊衍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一進門便看見躺在榻上的白曦辰和守在身邊的向晏，病人的臉色已毫無血色，齊衍沉下臉色立馬上手。

「這就是你娶的那個溫家白氏？」

向晏眼神中透出不快，卻也沒跟他強，只是淡淡的說。

「晨起燒了一上午了，太醫院的都是廢物，只管向本王搖頭，本王就想看看你與他們有什麼不同。」

嘴上不說，但齊衍知道這傢伙的性子雷打不動，是八百年也改不了了。

向晏早給他讓了位，齊衍剛把上脈就覺得不對，也難怪太醫沒辦法。

雖然不知道這白氏的來歷，卻知道這人兒是真真受苦了。

簡單做了幾項檢查後淨手，齊衍把向晏叫到一邊，兩人交情匪淺，他張口也沒顧忌。

「你可是打定主意要留著白氏的命？」

「你什麼意思？」

「我也跟你直說，白氏的精氣神也就這兩三年了，主要是她自個兒都不想活了，要保怕是難。」

聽他這話，向晏的神情黯淡下去。

他是知道白曦辰戰後體弱，沒成想齊衍居然會告訴自己白曦辰不想活了。

「你是知道的，我從不強求。」

兩人打小認識，他知道齊衍沒什麼常人所謂的『醫德』，求不求在你，醫不醫在他，要不是他們有過命的交情，齊衍這個人還真不好請。

「這兒有一顆藥，溫水讓她服下，小半時辰就會退熱了。」

接過齊衍手上的小藥瓶，向晏若有所思。

「若是能勸得她想活，你保得住嗎？」

聽他這話齊衍笑了笑。

「寧親王，你今年都幾歲了？問我這話不害臊嗎？」

擺了擺手的齊衍顧自出了府。

向晏服。

自己也是暈頭了才會問出這樣的話，只是看著床上的白曦辰心底就有一塊忍不住疼。他看過戰報，知道白將軍在戰場上意氣風發的樣子。

可就幾年卻成了躺在床上的病殃子，叫他怎麼不唏噓？

「主子。」

上趕著送走齊衍的安生慌忙又進了屋。

向晏臉上看不出什麼，只是將藥餵進夫人口中，又拿起巾帕輕輕拭去白曦辰沒停過的冷汗。

「何事？」安生知道，要不是自己杵在這裡給夫人擋光了，向晏怕是一個字都不會吐出口的。

「主子，宮裡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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