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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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我們依約來到了「老地方」——霜玥家附近的那家 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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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各自拿著紙杯裝燒賣、魚蛋和烏冬，並肩站在靠窗的高腳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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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先吃一顆。」我用竹籤挑起一粒燒賣，故意舉到她面前，「本日『和好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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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忍不住笑出來，然後乖乖張口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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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給自己挑了一粒，慢慢的咀嚼著。

熱氣從唇齒間竄出來，燒賣油脂混著醬油的香氣，稍為有點過鹹了，卻莫名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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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低頭用竹籤戳著紙杯邊沿，「被妳說『羨慕我』的時候，我覺得很焦躁。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的『蘇曉優』並沒有妳以為的那麼人見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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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除了因為被妳說『羨慕我』，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令我昨天那麼失態。我說出來，妳不要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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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抬起眼睛，用眼神示意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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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昨天在糖人街，我是有點……吃醋。」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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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竹籤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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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吃誰的醋。」我苦笑，「可能是 Andy 的，也可能是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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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杯裡浮著咖哩汁的魚蛋，慢慢把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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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妳會喜歡上他，也怕他會喜歡上妳。怕你們兩個哪一天突然說在一起了，我就會變成多餘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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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以後，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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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自己又沒有那麼喜歡他，明明……」我停頓了一下，「明明妳早就比他重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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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怔怔地看著我，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一點說不清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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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才會叫我千萬不要跟他說話啊。」她喃喃道，「原來妳也會害怕嗎？我還一直以為，我才是那個怕被妳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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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握緊竹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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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妳把妳家裡的事情告訴我的時候。」她輕聲說，「我在想的其實是……如果有一天妳覺得我很麻煩、覺得我什麼都幫不了妳，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打電話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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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用叉子戳了一顆魚蛋，戳得有點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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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像妳那麼勇敢，也不像妳那麼會說話。」她說，「我可以做的事情，好像只有聽妳說話、陪妳吃飯、做一個在輕鐵站等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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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我，像笑，也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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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連這些都做不好，那我大概就什麼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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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也是這樣想自己的。

原來在她眼中，我才是那個「會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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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點鼻酸。

我們果真是雙生兒，連害怕的東西、脆弱的地方，都是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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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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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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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嗎？」我說，「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妳在輕鐵站等我，我可能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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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竹籤放下，認真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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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上，會讓我覺得『可以逃去那裏』的人，很少。」我慢慢說，「妳是其中之一。不對，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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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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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算我偶爾發脾氣、說了奇怪的話……」我深吸一口氣，「妳可不可以先暫時不要相信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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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眼眶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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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相信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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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只要我打給妳，不管是哭到說不清楚，還是只想吃燒賣，都是因為我真的很需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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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忽然有點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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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說到底，我只是想保證，妳不可以跟 Andy 偷偷去吃巧克力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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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噗哧一笑，眼角的淚光被笑意沖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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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稀罕跟他去呀。」她一邊笑，一邊抹掉眼角的淚，「我才不要把湯圓浪費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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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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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湯圓和燒賣，都是專屬於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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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說得既輕描淡寫，又理所當然。

卻成了我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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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 的冷氣還是有點太冷，日光燈還是白得刺眼，咖哩汁還是鹹得讓人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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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這樣刺眼又吵雜的地方，我卻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原來，所謂「心的歸屬」，有時候並不需要很轟烈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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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烏冬、一串燒賣、一句「我在這裡」。

就已經足夠讓人在潮水一次又一次的漲落之間，不至於被完全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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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之前，我們照舊在店門外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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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霜玥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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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我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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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相反方向，步伐輕快。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世界好像沒有前幾天那麼叫人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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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一個人，我不需要再懷疑她是站在哪一邊。

哪怕有時我們會互相傷害、互相誤解，我仍然知道。

她永遠都會站在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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