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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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屋子一如既往地安靜，安靜得像被抽空了聲音。

我把書包往沙發旁一丟，本想直接倒在床上，卻在經過走廊時，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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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歪斜的大衣櫃門，靜靜佇立在走廊盡頭。

木板被踹得凹陷、門鉸歪斜，一條裂縫從門邊延伸到中央，像一道永遠修補不了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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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看著它，突然想起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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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門外瘋狂地踹門、咆哮、辱罵。

我縮在房間角落，不敢出聲，手指緊緊掐著自己的手腕，彷彿只要一鬆開，就會被那些聲音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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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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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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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視線。

櫃門下方，那幾條被剪得凌亂的衣角從門縫間垂落下來，像凋零的花瓣。那些曾經是我最喜歡的衣服，如今卻只剩破布。被狼狼剪碎的不止是幾件衣服，還有我那脆弱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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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又酸又辣的羞恥感，再一次從胃底往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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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第一個看見這些？

是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片凌亂，卻一句同情也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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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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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羞愧得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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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妳跟 Andy 一樣，都是這樣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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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最傷人的那句話，是我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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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叫我「漂亮花瓶」，沒有說我「只會被人追」、沒有說「勤力」是我唯一的優點。

那些刺耳的形容，全部都出自別人口中，或是，我自己腦海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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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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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羨慕妳，有個學霸曖昧對象。」

「我常常覺得自己像個隱形人。」

「我還以為妳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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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在用她理解得到的方式，說出她的羨慕，說出她看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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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把這些話，扭曲成自己最害怕的樣子。

是我拿別人的視線，硬生生套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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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會把她跟那些只看外表的人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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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據我腦海的那股憤怒此刻已經冷卻，剩下的，只是無止盡的空洞和發脹的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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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我真的很討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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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走回房間，關上門，整個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暗黃的光線映在牆上，我盯著那一片斑駁的陰影，腦袋卻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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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不懂我」這句話，並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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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一個人，是真的在努力理解我。

只是，我自己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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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思緒卻還在繞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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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浮現的是她拿著菜葉手忙腳亂的樣子，是她說「如果我是男人一定會想娶妳」時那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表情，是她在樓下輕鐵站揮手叫我去吃燒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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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我居然對她說那種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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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那一瞬間，所有懊悔都像潮水般悄悄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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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比平日更早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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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學校附近的路口時，遠遠就看見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雙手隨意抱著外套，長髮垂落肩側；

一個懶洋洋地把手插在口袋裡，背包只單肩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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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和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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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照舊站在轉角的便利店門口，似乎已經習慣在那裏會合。

霜玥看到我，眼神微微一亮，下意識抬起了手，又在半空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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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凜。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清楚，如果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這道小小的裂縫，就會真的在我們之間留下痕跡。而我，會無比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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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我搶先開口，快步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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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霜玥似是有點意外，「昨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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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事，對不起。」我打斷她，深吸了一口氣，「我說得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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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來得這麼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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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太敏感，又幼稚。」我垂下頭，羞愧得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我把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硬套在妳身上。妳不是 Andy，妳也不是那些只會說我漂亮、說我勤力的人。妳跟他們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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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昨天那句『妳跟 Andy 一樣』，我收回。」我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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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的鞋子和地面，不敢抬起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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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似乎察覺到氣氛有點不一樣，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識趣地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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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過後，霜玥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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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也說了讓妳難受的話吧。」她輕聲說，「我只顧著說『羨慕妳』，卻沒好好想想，妳其實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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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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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她繼續說著，「有時候真的會羨慕妳，很自然就會被大家看見，被喜歡……而我常常覺得自己只是站在角落看著。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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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睛，直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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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過，把妳變成『被羨慕的人』，原來會讓妳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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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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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妳說『不想聽』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說的那些『羨慕妳』，對妳來說，可能是一種壓力。」她苦笑，「我只是想告訴妳，我覺得妳很好，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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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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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說對不起的人，其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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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不止我在害怕。

原來在我覺得自己「永遠不及她」的同時，她也在默默覺得，自己「永遠不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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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像兩條纏繞的線，看似交織在一起，卻各自拉扯著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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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這樣吧。」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點，「今天放學，去 7-11 吃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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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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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我說，「上次是妳陪我，這次換我請妳。燒賣、烏冬、咖哩魚蛋，妳想點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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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我，臉上的陰霾終於慢慢散去，換上一點熟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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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還是要燒賣和照燒汁烏冬。」她說，「不過，咖哩魚蛋要妳陪我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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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點頭，「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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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直裝作透明人的阿澈，這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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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那我呢？我可不可以順便蹭一口咖哩魚蛋？」他故作輕鬆地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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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和霜玥不約而同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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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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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散在早晨尚未完全退去的涼意裡，像是浪花輕輕拍在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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