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濃冬】四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匆匆過去，轉眼就到了我當中學教師的第四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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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我跟姚霜玥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大概一年總會見到兩、三次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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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因為各自的行程繁忙，工作、生活、瑣事佔據了我們大部分時間。然後，這份繁忙逐漸成為一種自然的距離。每一次約定，都需要提前一週甚至更久地安排。偶爾的見面，已無法再重現當年的悸動與天真，但那份心底的情感卻未曾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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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漸漸將我們推向不同的軌道，我開始理解，這份逐漸拉長的距離，不單只是時間上的分隔，更是一種彼此成長的證明。我們都在追逐自己的生活，她在文字裡築起自己的世界，而我，也在自己的日子裡尋找節奏與秩序。然而，不論時光如何流逝，對她的牽掛總在不經意間浮現。我仍然會想起她微笑時的酒窩、她那雙月亮般的眼眸、她那俏皮的語氣和聲線。那些畫面不再鮮明，卻仍保有溫度。那些瞬間，如同陳年舊照，映照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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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逐漸明白，雖然我們不再頻繁見面，她仍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於我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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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兩年前，她成為了全職作家。她的文字獲得了大眾的認可，她的世界終於走入人們的視野。而我，作為她最忠實的讀者，當然收藏了她的所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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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書，我讀過不知道多少次。那些文字裡有她，也彷彿有我。她寫的愛情與失落、離別與重逢，都似乎與我們的過去有所重疊。她筆下的世界，是我能最靠近她的地方。翻開她的書，就像是我走進了她的語句裡，與她並肩，靜靜看著她在文字間歡笑、在句末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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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她的部落格，自從出版作品後便再未更新，我卻仍會時不時地上去看看，瀏覽那些舊日的文章。每一次，都像是再次踏入她的世界，也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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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頁面依舊停留在多年前的樣子，版面簡單，字體乾淨。每一次點擊，都像走進一個熟悉而陌生的房間：屋內擺設仍在原位，窗外陽光依舊傾灑，書桌旁的筆記還有未乾的墨香，而她，則像從未離開過一般，安靜地坐在角落，用文字對我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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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點開舊文章時，彷彿時間都停下來了。那裡記錄著她中學到大學的日子，寫著她對未來的幻想、對友情的依戀、對愛情的懵懂。每一篇文章都像一個時間膠囊，而我，只要翻開，就能再次看見那個未曾長大的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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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在那裏看見中學時期的她，她的笑容純粹而直接；

我也能看見大學時的她，眼神裡多了一份自信與沉穩，但仍帶着當年的率真與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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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重溫，都像重新與她並肩走在學校的走廊上，或是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裡，聆聽她滔滔不絕的想法、感受她存在於空氣中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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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想，也許這就是她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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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文字中傾吐的每一份情感，都似乎在提醒我，那個曾經活生生站在我身旁的姚霜玥仍未遠去。她的文字像是淡淡的月光，穿過歲月的縫隙，投射在我的生活裡。

偶爾刺痛，偶爾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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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需要出現，因為她早已留在那些字裡行間。她的笑聲、語氣、筆觸、心跳，全都化作一行又一行的文字，靜靜地停留在那個網站上。即使她不在，世界依然能透過那些字句，記得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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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因為那些文字，得以一次又一次地與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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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我學會了在這份距離中尋找安慰，不再強求聯絡，不再等待訊息，轉以一種近乎溫柔的距離去懷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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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偶爾心亂如麻的夜裡，我會打開她的書，或是輕點部落格的舊頁，讓那熟悉的字句重新流過心頭，再慢慢回味那些屬於我們的時光。讓我再次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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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讀到那些稚嫩的文字，我仍會有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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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只要再往下滑幾行，她就會更新新的一篇，用熟悉的語氣對我說：

「阿澈，好久不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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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懷念，不再帶有過去那種刻骨的痛。它更像是一道餘暉，從遙遠的地方灑落下來，照亮我平凡的日子。偶爾，我仍會想像，如果當年我真的說出了那些未說完的話，事情會不會不同？但很快我又會取笑自己，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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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出現在我們生命裡，不是為了停留，而是為了教會我們如何記得。

有些人，即使不在身旁，也從未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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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她的聲音、她的笑容，都留在了我生命的某個角落。

不再驚擾，卻永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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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眼前螢幕上顯示著的《月之旅人》，那是她中四那年寫的散文，也是我特別喜歡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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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的視線掃過書架上整齊排列著的一排小說。

《月落之時》、《月牙》、《滿月島》、《晴缺》。

作者：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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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的文字就在這裡。我還能在文字裡感受到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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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這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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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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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了手機的短信頁面。

那是我跟姚霜玥的短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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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頁面裡只有零零落落的文字。

我們早就沒有頻繁通信，但是每年的生日，我們都一定會記得向對方說一句「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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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們會一直維持這樣子的距離，直到我終於放下。

可能等到她結婚的那一天，我就會真正的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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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原來，不會有這一天。

而我終於知道，原來所有的等待，都在為一場無法再重逢的告白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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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面最後一句短信，是我對她說的「生日快樂」，還有她回我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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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忽然變得模糊，淚水失控的滾落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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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裡，跟姚霜玥有關的所有記憶在逐格重播，那洶湧的悲傷擠得我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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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稍早前，我收到了一通來電。

是霜玥的哥哥，姚冬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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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阿澈吧？我還記得你，你是霜玥的好朋友。那個……霜玥她……幾天前離世了。接下來會有簡單的喪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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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後說了甚麼，我已經不記得了，也聽不清楚。

我只聽得見自己全身的細胞都在呼喊、身體顫抖得幾乎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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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人離開的方式，不是驀然轉身。

而是輕輕地、隨着音樂，漸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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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能站在原地，聽着那首歌，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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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回到十年前、可以回到那個海傍。

我會毫不猶疑地抱著妳。

就算會被妳拒絕、就算再也不能當妳的好朋友。

我也一定會對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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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頁面上按下一劃又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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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寫給姚霜玥的最後一條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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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我喜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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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我就在這裡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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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妳，來世再向我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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