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濃冬】三

「姚霜玥，妳又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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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時半，燈光昏暗的餐廳裡，一個秘書打扮的女孩正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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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長髮染成了栗子色，髮尾燙成微曲，垂墜到她腰間。雙耳戴著長長的水晶耳環，那細碎的閃光在她的髮絲間若隱若現。曾經總是素顏的她，如今臉上也畫起了妝容，不是那種大濃妝，但看得出來有過一番打扮，讓她樸素的臉變得更有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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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白色荷葉邊的雪紡上衣、搭配黑色緊身及膝裙，黑色的絲襪配襯黑色高跟鞋。記憶中穿著俗氣校服裙的她，如今也變成一副社會人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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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呀，主管突然要我留下來加班。真是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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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噘起嘴巴，那神情跟中學時的她沒有兩樣。

縱使她打扮得成熟了，在我眼裡，她還是當日那個在走廊裡掉下了VCD的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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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課很久了吧？抱歉哦，要你等我了。」她說，邊翻閱著餐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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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啦，今天我也正好有補課，才剛下班，沒有等很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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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餐牌上，「教中三的班級，哪有甚麼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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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三學生也有機會要補課的啦。

不過我的確是說謊了，其實我四點半已經離開學校，早早就在見面地點附近蹓躂，等著她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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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呢？工作還好嗎？已經入職三個多月了對吧。」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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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般吧，秘書的工作也沒甚麼好說的，工作量、同事、上司們等等的都還不錯吧，以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全職工作而言，好像也沒甚麼好挑剔了。」她說，邊向侍應生招手示意要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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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錯呀。」我說，喝了口溫水。「還是乾脆當全職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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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也是我的願望啦。」她說，「不過當作家的收入可是微薄得可憐，還是需要有正職工作呀。除非我能成為亦舒、林詠琛那麼暢銷的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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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以的。」我說。

我由中四起一直讀著妳寫的文章，我知道妳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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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別說啦，好害羞呀。」她說，兩頰隱約變得緋紅。「沒幾個人知道我有在寫書，好難為情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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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為甚麼要讓我知道呢？」我問。想起去年跟她見面時，她送上了一本親筆簽名的小說，是她的第一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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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澈是我最好的朋友呀？」她一臉理所當然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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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生來了，她指手劃腳的點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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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朋友……嗎。

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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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專屬的位置，在她身旁最近的位置。

但那一條界線，依舊似是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是心甘情願留在這個位置的，不是嗎？

事到如今，還有甚麼好感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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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點餐後，她像是想起甚麼似的望著我，「阿澈你有拍拖嗎？你跟初戀分手以後，已經過好幾年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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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沒那個心思。」我故作自然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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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聖誕，跟Crystal分手之後，我一直都沒有再跟任何人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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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自己也說不清，這是我刻意去逃避、是為了守候霜玥，抑或是我單純失去了喜歡別人的能力？我再沒辦法對其他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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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深究，只是慢慢接受了自己只會為姚霜玥一人心動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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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次次錯過、又一次次做錯的我，一早已失去向她表白的資格，所以我也甘於現在這個位置。她身邊最親密的好友。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也許是那份早該放下的感情，也許是那段永遠沒說出口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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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還是不禁想，如果當初在海邊我真的開了口，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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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像阿澈那麼好的男生，怎會一直都是單身呢？」她嘟噥著，像是真心在為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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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呢？」我望向她，「今次又為什麼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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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間，霜玥一直都有拍拖，換了好幾個男友，每個都交不長。我不知道她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態去跟這些人交往，我只是默默的在她身邊，聽著她如何愛上了別人、又如何被那人傷害了。看著她不斷尋尋覓覓，又繼續一無所獲，周而復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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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想起就生氣。」她氣憤的說，「他竟然有在玩交友APP呀！被我抓包了還死不承認，鬼話連篇，簡直是把我當傻子。氣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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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眉頭都皺起來，眼裡既有憤怒、又有不甘。我想起她以前鼓起腮幫子，裝作生氣的可愛模樣。我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中了姚霜玥的毒。我竟然有點羨慕這個前男友，畢竟，他可以讓她為他如此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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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慢慢說，我在聽。」我好整以暇地抱著臂，等著她把整個故事好好告訴我。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這些年來，她每次失戀都總會叫我出來見面，向我吐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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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品送到，她邊啜飲著雞尾酒，邊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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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覺得他有古怪了。老是偷偷摸摸的用手機，生怕被我看到甚麼似的。終於有一次他被我抓包，見到他的手機裡有好幾個交友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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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妳質問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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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呀。」她說，「他下載了總共四個交友程式，然後對我說那不是為了認識女生，更不是為了約炮，而是為了觀摩交友程式上的生態！你說，他是不是把我當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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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慌了吧。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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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呀！然後他惱羞成怒，話越說越過份。我就說那就分手好了。反正這樣糟糕的爛人，留著也沒意思。」她說罷，還是滿臉義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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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妳好像也沒多傷心，只是生氣居多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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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呀，真的沒怎麼傷心的感覺，看來我只是又一次浪費了時間呢。」她說，「只是討厭被當成傻子，以為我很好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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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當成上了一課囉。不會傷心的失戀，證明妳也沒多喜歡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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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好無聊啊。跟不怎麼喜歡的人耗了半年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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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像真的沒甚麼看男人的眼光啊。」我歎口氣，「不過嘛，起碼，妳又更加清楚了自己想要怎樣的人、不想要怎樣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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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她沉思了幾秒，又向我眨眨眼睛。「我想要像阿澈般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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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甚麼？」我差點把啤酒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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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很好呀！要到哪才能找到像阿澈的好男人呀？」她一臉天真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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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選我不就好了嗎？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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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玩笑話，我這些年來已經聽過太多。

曾經讓我每次都心動得快要停止呼吸，可現在的我再聽到，都幾乎免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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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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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許難。世間多半也只此一個我。」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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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臭美！」她也笑，邊作勢要捶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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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把前菜送上來，是她最愛的焗田螺。「還記得以前我完全不能吃這些東西嗎？那時候覺得田螺好噁心。」她一邊切著麵包，一邊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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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說，「那時候妳連咖啡都不喝，嫌棄地說那是大人苦味的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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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人會變的嘛。」她端起那杯 espresso martini，輕輕晃了晃玻璃杯，「現在反而覺得這種苦澀很香濃，讓人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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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一口，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思。餐廳的燈光灑在她臉上，柔和得幾乎讓我恍惚。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時間真是一件殘酷的事。它讓我們都變得更好，卻也變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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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菜上桌，她邊吃邊講著工作的瑣事，我偶爾附和，更多時候只是看著她笑、聽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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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還是跟從前一樣，月亮般的雙眼依舊動人，那酒窩依然甜美。她還是那個姚霜玥，只是多添了幾份成熟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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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瞬間，我忽然希望這刻永遠不要結束。就這樣，讓她坐在我對面，笑著、說著、喝著那杯苦澀卻香濃的 espresso mart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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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相對而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像是想把時間拉長一點，再長一點。窗外的街燈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裡，只有我們靜靜坐著的身影。呼吸、杯子碰撞的聲音，還有她的一顰一笑，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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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她喝完最後一口espresso martini，然後輕輕放下杯子。她的眼神掃過我，帶著一絲熟悉的調皮，也帶著一份奇妙的安心感。我知道，再不捨得，夜晚不會永遠停留在這一刻，終究會走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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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抬眼，向侍應投去一個簡短的眼神示意。片刻後，侍應微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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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見狀，俐落地伸手接過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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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等下，這頓我請妳啦。」我急忙說，邊遞出銀行咭。「妳快生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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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呀？」她笑，邊把帳單遞向我。「那我就不客氣啦，果然還是阿澈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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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口乖。」我說，「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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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哦！」她笑，那笑容如花般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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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帳後，我們一起走出餐廳。夜風輕柔的吹拂著，路邊的街燈拉長了我們的影子。我們都沒有急著離開，只是慢慢的並肩走著，像是這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見證著我們的過去，也守護著此刻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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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再次明白，有些感情，不用說出口，也不必佔有。

光是能在對方身邊存在，就是最溫暖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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