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深秋】六

十二月，英國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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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裡帶著淡淡的桂皮與糖烤栗子的香氣，街上滿是節日的光影。外頭的大街被一串串燈飾映照得通明，暖黃色的燈泡沿著屋簷垂落，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動。攤販前圍滿了人，他們手裡捧著冒著熱氣的熱紅酒，談笑聲在霧氣裡交錯；遠處傳來樂手的薩克斯風聲，吹奏著一首輕柔的《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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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們裹著厚重的毛呢大衣，圍巾掩到鼻尖，孩子的手被父母緊緊牽著，指著轉動的木馬和彩燈歡呼。街角的攤車飄來熱鬆餅與可麗餅的香氣，糖粉在寒氣中緩緩飄散。今年尚未下雪，但天氣已冷得讓人呼出的氣化成白霧，一層又一層地繚繞在空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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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正愜意地坐在一間靠窗的咖啡館裡。玻璃上結著薄霜，外頭的華彩倒映進來，灑在桌上的瓷碟與刀叉上。店內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空氣裡混合著咖啡與烘焙的甜香，溫暖得幾乎讓人忘記外面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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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坐在我對面、正滋味地吃著提拉米蘇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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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ystal，我的女朋友。

她低著頭，銀色的耳環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叉子輕輕切開蛋糕的聲音，細微而柔軟。外頭人聲鼎沸，而我們之間，卻安靜得只剩下杯邊氤氳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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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她用甜膩的聲音喚我。「待會兒我們也去逛逛聖誕市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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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特別想吃的東西嗎？」我聳聳肩，「人又多，東西也貴，我是沒甚麼興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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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你真不懂浪漫耶！」她微微呶起嘴，水嫩的唇彩特別閃爍。「人家就是想跟你逛逛市集，你怎麼都不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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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我喝完這杯咖啡就跟妳去逛逛吧。」我說，邊啜飲著熱騰騰的卡布奇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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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麻煩啊。

當初因為寂寞就跟她交往，是不是做錯了？

是因為寂寞，也是因為想忘記身在香港的霜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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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此時此刻，望著Crystal向我撒嬌的模樣，還是會跟腦海中的霜玥重疊在一起。

以前霜玥對我做類似的行為的時候，我也有覺得煩厭過嗎？

沒有吧。

我一直享受其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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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兩個月前左右吧？我知道Crystal喜歡我，於是我就乘勢向她表白了。

在個普通不過的下午、普通不過的場所。

我甚至沒有準備甚麼，只是覺得可以試試看，於是就開口了。

「妳要做我的女朋友嗎？」

然後她就開心的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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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諷刺。

當日我是多麼掙扎、浪費了一年多的時間也無法向霜玥開口。

換了個人，我卻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說出口了，心中甚至近乎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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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越在乎就越怕失去、越怕失去就越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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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個爛人。

我是知道的。

我是在拿眼前的女孩當霜玥的替代品。她是無辜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多麼的可惡、多麼的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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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可否認的是，她的存在稀釋了我對霜玥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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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Crystal一起之前的我，每一天都沉浸在對霜玥的牽掛、對自己的悔恨之中。

我知道霜玥跟柏洋在一起了。

我無法阻止自己想像他們卿卿我我的畫面。

這些想像和悔恨，刺痛著我，逐點逐點的讓我日漸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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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這一切，我都無法責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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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費了一年多時間的人，是我。

浪費了無數個表白機會的人，是我。

親口要霜玥跟別人在一起的人，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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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又有誰可以責怪呢？

我只能躲在遙遠的城市，靜靜的後悔著自己的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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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時候，Crystal出現了，向這樣破碎的我走近了。

我又如何能拒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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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這個烤蘑菇好好吃喔，你也要來一口嗎？」Crystal問我，邊把叉子遞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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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她，小巧的臉上畫著精緻的淡妝，笑容裡帶著一種自信又親切的光澤。一頭淺棕色的長曲髮微微垂落在她纖細的肩膀上，貼身的黑色連身裙勾勒出柔和的曲線。她的打扮和氣質，跟總是素顏、留著黑長直髮的霜玥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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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ystal是個很漂亮的女孩。說真的，我其實弄不明白她為何會看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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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叉子，將那一小塊烤蘑菇送入口中。濃郁的香氣混合著微微的酸忌廉味道在口腔裡擴散，口感溫潤，帶著一點淡淡的土香和烤過的煙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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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真的很好吃。」我由衷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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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我就說來逛逛市集也不錯吧～」Crystal笑著說，邊挽起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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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試試看這家嗎？」我指向不遠處的可麗餅攤位，「好多人在排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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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呀！正好排隊的時候可以慢慢吃完這碗烤蘑菇。」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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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甚麼味道呢？」我望向攤位前張貼著的價目表，有甜的，也有咸的。有巧克力、有香蕉，也有火腿配起司的，可說是琳瑯滿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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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澈呢？你想吃甚麼口味的？」Crystal邊問我，邊把頭輕輕的倚在我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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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就試試最傳統的原味吧？」我說，「玉桂配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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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罷，Crystal卻作勢要一拳捶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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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是不記得耶，我就說我不吃玉桂了嘛。」她不悅的鼓起腮幫子。「我的事情，你總是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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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對不起嘛。」我只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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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總是記不住她的喜好。真是個糟糕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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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只會老實的道歉嗎？也哄哄我嘛！阿澈你真是個大木頭。」她說，看起來卻已經怒氣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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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請妳吃可麗餅吧？選妳喜歡的口味就好啦。」我說，只能想到這個作為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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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原諒你啦。」她笑，「對了，阿澈。你的宿舍……今晚有人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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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了想，「沒有呀，全部人都回家去了。這陣子只有我一人在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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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說起來，為什麼阿澈你不回香港呀？你不想回去過聖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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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牽起Crystal的手，「我想留下來陪妳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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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真話。

我是因為不想回香港面對霜玥。

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已經是別人女朋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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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是真話，卻輕輕鬆鬆的就說了出口。

霜玥總是說我不懂得撒謊。

原來也不是多困難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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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真甜！」Crystal滿意的說，笑得喜滋滋的。「那……今晚，我可以去你宿舍裡坐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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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怔，望向她有點發紅的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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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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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也許人生就是這樣吧。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過其中一段路。

有些感情，錯過了，就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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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再去想；

有些人，不再惦記。

是不是會比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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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這是不是逃避。

但至少在這一刻，我覺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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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順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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