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中四學期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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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室裡最後一節課的鐘聲響起，暑假正式開始。
同時也意味著，距離我啟程前往英國的日子，已經近在咫尺。
明天。明天傍晚，我就會坐上前往倫敦的航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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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同學們早就相約好今晚七點去吃火鍋，算是為我送別。那是一個屬於大家的小小儀式，有笑聲、有不捨，像是要用熱氣騰騰的湯底去把回憶煮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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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之前，我和她還有一個只屬於我們的小約定。
我提前約了霜玥，在餐廳附近的海旁見面，比大家的聚會早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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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個星期，我都在準備。
每一個課後、每一個夜晚，我都在心裏默背那句話，反覆想像她聽見時的表情、聲音，甚至在腦海裡模擬過無數種開場與結尾；連花束也早早預約好，生怕臨時找不到。藍色繡球花，那不止是她最愛的花，也是在我心裡象徵著思念與約定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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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聲一響，我幾乎是衝出校門去花店，心裏緊繃又忐忑，只想親手把那束花交到她手裡，再在海風裡說出埋藏已久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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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我喜歡妳。妳可以等我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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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從離開學校開始就不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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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的老闆滿臉歉意地告訴我，供應商臨時出現問題，藍色繡球花今天無法到貨。
我仍不死心，沿著大街一間又一間花店地找。每走進一間店，先是帶著希望，隨即又帶著失落走出來。走遍了好幾條街的花店，卻終究沒能找得到一朵藍色繡球花。偏偏在這天，這朵花竟彷彿從這個城市徹底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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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空著手離開，心裡卻覺得不安，像是勇氣被撕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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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先去海旁等她，再想想其他辦法。也許到時候可以不靠花束，只靠心意說出口；但當我走在路上，我的心裡卻愈來愈沒底，感覺這個世界正一點一點地卸掉我身上所有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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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了駛往海旁的巴士，心思全都在想該如何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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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這時候，車又堵了。
原本半小時的路程被擠成漫長而無盡的一個多小時，窗外的車流像凝固的河水，喇叭聲斷斷續續響起，卻無法推動任何一步。車廂裡悶熱得像蒸籠，我只覺焦躁，掌心都滲出薄汗。
每隔幾分鐘，我便下意識掏出手機看時間，螢幕上的數字像一把一把沙，無聲地往下落。我心裡一陣急躁又一陣發涼，感覺整個城市都在故意放慢腳步，卻偏偏在這個我最不想遲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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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了十分鐘，眼見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我終於忍不住，下車臨時攔了一輛的士，心裡暗暗祈禱司機能抄近路快些送我去海旁。誰知命運像和我開玩笑，司機聽錯路名，一個轉彎竟開到相反方向，我看著街景愈來愈陌生，整顆心跟著一沉，急得連聲提醒，結果兜了一大圈才回到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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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手錶上的分針一格一格地滑過，我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感覺——是不是連老天也在暗暗阻止我？我翻來覆去想著那束買不到的藍色繡球花，想著海邊的風和她的笑容，腦裡的畫面一下一下交疊。所有準備、所有期待都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推開，只剩下一個空空的我，帶著還沒說出口的話，被困在這條漫長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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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海旁時，夕陽已經快要沉入水面，天邊染著一層層淡金和橙紅。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淡淡鹹味和一絲涼意，擦過臉頰的時候像是把我心裏預備好的句子都統統吹散。腦海裡排練過無數次的場景此刻全都化成碎片，像被潮水沖刷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回去。手錶上的指針逼近七點，距離與同學的聚會只剩不到十分鐘。時間像沙一樣從指縫滑落，我卻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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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欄杆邊，背對著我，海風把她的頭髮輕輕揚起，在暮色裡像是一幅風景畫。
那一刻我覺得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她單薄的身影與海浪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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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卻跳得越來越快。
我告訴自己：現在，走過去，說出來。
只要踏出這一步，就能把一直以來的所有猶豫和奔波都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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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我卻見到班上某位同學剛好從另一邊走來，手裡提著禮物袋，雀躍地喊著霜玥的名字。
霜玥應聲回頭，卻看見在不遠處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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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腳步卻再也邁不出去，只能看著她與同學笑著點頭，語句在空氣裡交錯，我卻聽不見內容，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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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的巧合與阻滯像暗礁一樣，把我原本的勇氣磨得所剩無幾。
我腦海裡早已無數次重播這一刻的畫面：夕陽染紅海面，我手捧著藍色繡球花，輕輕遞到她手裡，微風拂過她的髮梢，帶來海水的鹹味，我低聲說出一直藏在心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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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我喜歡妳，妳可以等我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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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頭望著我，眼裡帶著微微驚訝，又很快笑了。那笑容比平常更加柔和、更加溫暖，彷彿時間都靜止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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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遠比幻想殘酷。
花不在手裡，時間不在身邊，話也不在舌尖。
我兩手空空，喉嚨乾澀，唇齒間的話語早就被焦急和自我懷疑擠得寸步難行；襯衫因一路奔波和焦急而沾滿了汗水，貼在背上冰冷又黏膩；心臟像在胸腔裡亂跳，甚至有點疼痛。風吹過海旁，帶來的不是想像中的浪漫，而是提醒我時間緊迫的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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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腦海裡完美的表白畫面，如今只剩支離破碎的影子：夕陽、海風、笑容，都模糊得像水面上的倒影，無法觸碰。
就連那句簡單的「我喜歡你」，此刻也變得沉重得像塊石頭，壓在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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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好渺小，像整個世界都在提醒我：別說了，別再說了。
勇氣散成碎片，掉進潮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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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站在旁邊，感覺自己離心中那個完美畫面越來越遠，看著自己心裡的完美畫面逐漸破碎，卻無力將它變成現實。我想像的畫面與現實交錯在一起，像一幅殘破的拼圖，在我的腦海裡變得零零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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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是幾分鐘，在我心裡卻彷彿過了千年。
她終於從同學那邊掙脫，幾乎是小跑著走到我面前。暮色的風把她的髮絲吹亂，散落在頰邊，她卻顧不得整理，只是抬頭看我，一雙眼睛在光影交錯裡顯得格外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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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住胸口翻湧的話語，擠出一個笑容，向她走過去。
「一起走去餐廳吧？時間也差不多了。」
說完，我靠近她一點。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在她耳邊低聲道。
那語氣平淡，卻藏著無數個我想說、但始終說不出口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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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微微一顫，眼神卻沒有移開。那同學在旁邊還在說些什麼，我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就在我準備轉身時，霜玥忽然伸出手，輕輕抓住了我的臂膀。指尖的力道不大，卻讓我全身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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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沒有話要對我說了嗎？」她問我，那聲音彷彿快要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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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胸口一陣酸痛，心裏所有排練過的句子都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甚至衝到喉嚨口，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可是嘴唇顫了顫，呼吸也亂了，像被什麼堵住；所有勇氣都在這瞬間散成細沙。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有期待、有不安，也有我熟悉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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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下唇，想開口，想把早已排練千百遍的話一次說完，卻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一句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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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直視她的目光，只能輕輕吸了一口氣，最終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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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明年回來，我們再一起去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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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說出口，心裡空蕩蕩的，帶著一種微妙的疼痛，像自己親手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回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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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之後愣了愣，眼底閃過一抹波動，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們約好了。」她朝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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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淡，像在祝福，也像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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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
她終於鬆開我的手。她轉身時，彷彿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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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海旁走回餐廳，腳步與心跳同樣急促。班上的同學早已在門外等候，笑聲和打鬧聲此起彼落。看到熟悉的面孔，我心裡卻有種奇怪的疏離感，親切又陌生。大家都在談笑，我卻帶著滿心的遺憾，空手、沉默，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隔閡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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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來，看著桌上的火鍋湯底翻滾，香氣裊裊，熱氣緩緩升起，映著每個人的笑臉，卻無法蒸發心裡的苦澀。筷子碰撞碗邊的聲音，湯汁沸騰的聲音，笑語聲，所有聲音在耳邊交錯，像是現實的熱烈和心裡的寂靜同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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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坐在我旁邊，偶爾低頭和我對視，眼神裡有一絲溫柔，也有無聲的疑問。我想起剛才海邊的場景，她拉住我的手，問我是否真的無話可說，那一刻的悸動和羞赧仍然在胸口翻湧，像潮水拍打礁石，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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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痛楚，連著那份悔恨，席捲著我、侵蝕著我、吞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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