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年裡最溫柔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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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黏膩終於退場，秋風帶著一絲涼意，輕輕撫過香江大學舊石樓的廊柱，拂動走廊兩旁的鳳凰木。那些原本在六月燒得血紅的花朵，早已落盡，樹枝伸展著，像是一雙舉起來尚未放下的手，在藍天裡安靜地垂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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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落葉在風中摩擦、翻飛時發出的「沙沙」聲，我的心底突然湧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那種聲音，總會給我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我曾經在某片深邃幽暗的樹海裡，無數次聽過風穿過枝椏的嘆息。它讓我感到一種被緊緊包裹著的安心，但在心底的最深處，卻又莫名地牽扯出一絲若有似無的不安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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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甩了甩頭，將這股莫名的思緒拋開，轉身走進了典禮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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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的禮堂內，璀璨的古典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透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和鮮花的花香。兩側的家屬席座無虛席，細碎的說話聲和笑聲在高聳的穹頂下縈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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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那件沉甸甸的黑色畢業袍，肩上搭著代表文學院的寶藍色垂布，站在典禮廳外的走廊等候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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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對著鏡子調整四方帽，有人已忍不住抱著父母哭成一團。我就站在人群之間，望著那扇高大的厚木門，聆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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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獲頒英國文學系一級榮譽學士學位的畢業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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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院長那渾厚而莊重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寬闊的禮堂內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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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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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三個字響起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腦袋幾乎一片空白。明明在過去的四年裡，甚至在昨晚臨睡前，我已經在腦海中無數次預演過自己走上台的這一幕。但當這一刻真真實實地降臨時，我的掌心依然緊張得出汗，連呼吸都跟著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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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提著黑色的袍擺，踏著那雙為了今天特意挑選的黑色高跟鞋，一步步地走上了那道鋪著紅地毯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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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打在我的身上，有些刺眼，卻溫暖得讓人想落淚。我還記得，曾經的自己，是那個在姚家偌大的餐桌上，永遠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連呼吸都不敢太放肆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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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躲在光芒背後，覺得自己是一道可有可無的影子，連「自我」是甚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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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我站在了光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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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失望一次，和讓自己失望一輩子，妳想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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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到了。
我沒有讓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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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昂然地抬頭挺胸，走到舞台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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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院長手中接過那張象徵著我四年血汗與堅持的畢業證書，微微彎腰鞠躬。台下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而在那一片聲浪裡，我第一個聽見的是小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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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啊啊啊——霜玥妳最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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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望向台下。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見小優。她今天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連衣裙，整個人像是一顆充滿生命力的小太陽。她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激動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雙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揮舞著。她臉上的妝已經哭花了，眼線暈開了一條細細的黑痕，她本人卻渾然不覺，只是笑著、哭著、繼續揮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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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優旁邊的，是表姐。她穿著一套酒紅色的剪裁套裝，雙腿交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當我們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時，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像小優那樣大喊大叫，而是朝我舉起了一隻手，比了一個大大的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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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們身旁的家屬席邊緣，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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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哥哥。
他正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沉而安靜地注視著台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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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特地向醫院請了假，穿著一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當我看向他時，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雙手，沉穩而用力地為我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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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定格在走道旁那個拿著相機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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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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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長袖上衣，外頭套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一貫的簡約而樸素。此時此刻，他正透過相機的觀景窗看著我。隨著「咔嚓」一聲輕響，閃光燈亮起，將我此刻的模樣永遠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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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相機，視線越過了喧囂的人海，遠遠地望向我，然後朝我揚起了一抹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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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的眼眶徹底濕潤了。我在台上朝著他們的方向，綻放出了我這二十二年以來，最燦爛、最毫無保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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