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霽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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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那天，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我抱著書本經過，恍神間，懷裡的《鐵達尼號》VCD滑落走廊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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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彎腰，阿澈已經俯下身子替我拾了起來，然後就向我問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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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道謝邊接過影碟，然後抬起頭，眼睛迎上了他的目光。我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眸，那一刻我就在想，這個男生的眼睛，怎麼可以這麼清澈，又這麼溫柔，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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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心動，只需要一瞬間。卻能讓人念念不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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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漸暗，電影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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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我很熟悉的電影，熟悉到甚至可以背出下一句台詞。但今天，我的注意力卻完全無法集中在畫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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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感官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全部集中在身體右側，那個靠近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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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彷彿能感覺到那隔著大衣布料，若有似無地傳遞過來的，他的手臂的溫度；能聽見他在喝可樂時喉結滾動的聲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薄荷洗衣精味道，混合著焦糖爆米花的甜香，在黑暗中發酵成一種令人微醺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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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次，當我伸手去抓爆米花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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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觸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指尖直達心臟，讓我不自覺地蜷縮起手指。但他似乎沒有察覺，或者說，他也和我一樣，在黑暗中假裝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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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瞄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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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得筆直，戴著3D眼鏡，神情專注地盯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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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演到傑克在甲板上教露絲吐口水的那一幕時，全場都在笑。我也笑了，轉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笑。但在察覺到我的視線後，又立刻收斂了笑容，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可樂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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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劇情的推進，那個關於相遇與相愛的故事在螢幕上鋪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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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在船頭抱住露絲，那句「I'm the king of the world!」；他們在下層船艙的舞會上瘋狂轉圈；他們在霧氣瀰漫的古董車裡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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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一隻手掌用力拍在佈滿霧氣的車窗上時，我感覺到身邊的阿澈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動都不敢動，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正努力地將視線聚焦在螢幕的某個角落，試圖避開那讓人臉紅心跳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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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純情模樣，心裡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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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也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冷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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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甜蜜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電影後半段，那艘號稱永不沉沒的巨輪撞上了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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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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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浪漫的愛情片瞬間變成了驚心動魄的災難片。巨大的船體斷裂，冰冷的海水淹過甲板，人們驚恐的尖叫聲充斥著整個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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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但那種絕望的氣氛依然讓我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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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傑克和露絲在傾斜的甲板上拼命奔跑，看著他們被人群沖散又重逢，看著他們在冰冷的海水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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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地想起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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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四年前那個無疾而終的夏天，想起了這三年隔著半個地球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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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艘船沉了，他們就會分開。如果我也抓不住這次機會，我們是不是也會像他們一樣，最終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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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莫名的恐懼忽然攫住了我的心臟，我不自覺地抓緊了手裡的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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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傑克趴在木板邊緣，身體漸漸凍僵，但他依然用盡最後的力氣對露絲說：「妳會得救……妳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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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傑克的手鬆開，緩緩沉入深海的那一刻，我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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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酸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我不想讓阿澈看見我哭，正想狼狽地伸手去包包裡翻找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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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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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攤開了的紙巾，悄無聲息地遞到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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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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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去，阿澈依然直視著螢幕，彷彿不想讓我知道他在看我。但他遞紙巾的手卻那麼篤定，甚至連紙巾包裝的開口都已經提前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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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張紙巾，心跳在這一刻變得比剛才電影裡的任何一聲巨響都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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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擦乾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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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終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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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滿頭白髮的老年露絲，在睡夢中重回那艘永不沉沒的巨輪，走向時鐘下等待她的傑克時，那首經典的《My Heart Will Go On》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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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響起了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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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眶也有些微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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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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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氣氛太過微妙，太過美好，以至於我甚至不敢開口打破它，生怕一說話，這場美夢就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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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任由Celine Dion那高亢而淒美的歌聲在影廳裡迴盪。直至片尾的字幕全部滾動完畢，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燈光完全亮起，周圍的觀眾紛紛起身離座，那嘈雜的腳步聲才將我們從電影的餘韻中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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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最後，還是他先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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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點點頭，聲音也有些哽咽後的軟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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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那家日式餐廳吧？」他看著我，語氣自然得就像昨天我們才剛一起吃過飯，「妳不是最喜歡喝他們家的巧克力榛子沙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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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怔。那家店……那是以前我們經常去的。那裡總是放著最流行的日文歌曲，有我最愛的沙冰，還有我們無數次放學後的閒聊時光。沒想到，他連我這個微小的喜好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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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我用力點點頭，「我剛才就在想這個呢！我們心靈相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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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走吧。」他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空爆米花桶，朝著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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