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霽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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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放榜那天。當我拿著成績單回家，爸爸看到上面那一排漂亮的「A」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皺著眉頭，無限惋惜地喃喃自語了一句：「明明這個成績就夠入法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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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家裡沒有為我慶祝。媽媽只是隨便煮了家常的飯菜，餐桌上的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我低頭看著碗裡的白飯，努力把眼眶裡湧上來的酸澀，連同那口食不知味的飯菜一起硬吞下去。那張寫滿了「A」的成績單就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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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只覺得，原來我拼盡全力贏回來的榮耀，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場令人惋惜的錯誤。那種無聲的失望，比大聲責罵更讓我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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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他們甚至沒有跟我慶祝。」我輕聲說，「反倒是哥哥。隔天，他二話不說拉著我出門，帶我去吃了頓好的，還開了一瓶紅酒，慶祝我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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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他們也太冷淡了。妳考得很好耶，好歹也應該稱讚一下、慶祝一下吧？」表姐語帶不忿地說，「還好有冬霖那小子，他很疼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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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起那天哥哥舉杯時眼裡的笑意，心頭一暖，「哥哥他其實對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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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小優咬著筷子，好奇地問，「妳哥快畢業了吧？他最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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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已經搬出去住了。」提到哥哥，我的語氣輕鬆了不少，「他說為了方便在醫院實習，也想有些私人空間。雖然現在他讀書和實習都很忙，我們見面的時間變少了，但關係反而比以前住在同一屋簷下更好了。我們偶爾會約出來吃飯，大家都變得多話聊了。以前我很怕跟他說話，總覺得他高高在上。現在……我覺得他更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只是『完美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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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放下了筷子，看著眼前這兩個我最親密的朋友，說出了一個在心裡盤旋已久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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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想搬出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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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小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妳捨得那間大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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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得。」我堅定地點點頭，「這幾個月以來，我想了很多。我覺得……總不可能一直依靠家裡的庇蔭，又抱怨著要符合父母的期待。這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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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就伴隨著責任。」我看著冒著熱氣的鍋底，眼神逐漸聚焦，「既然我決定了要貫徹自我，選了一條他們不看好的路，我就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到底。我想試著跟小優一樣接補習，也會繼續寫作，希望能靠寫稿賺點錢……我想學習獨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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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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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表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舉起手中的啤酒罐，「這才像話！姚霜玥，妳終於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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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贊成！」小優笑著舉起她的汽水，「雖然聽起來很辛苦，但如果是妳的話，一定沒問題的。而且……這樣的妳，真的很帥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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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們。」我笑著跟她們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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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為了我們的獨立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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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笑著喝了一大口。酒足飯飽，氣氛正好。表姐放下酒罐，托著腮，眼神忽然變得有些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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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妳現在這麼有勇氣，連家裡的經濟封鎖都不怕了。」表姐話鋒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那……感情方面呢？那個叫阿澈的小子，是不是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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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個名字，我剛夾起的牛丸差點掉回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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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嗯。」我放下筷子，感覺剛才因豪言壯語而冷卻的臉頰，瞬間又燙了起來，「他說……大概聖誕節前會回來。說是學校放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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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半年前的那天，在MSN上打破沉默之後，我和阿澈恢復了聯繫。雖然因為時差的關係，我們不能總是即時對話，但那些來回的留言，還有偶爾的語音通話，已經勉強足夠填補這三年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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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等到他回來了。只不過，越是重視，反而越是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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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約了他沒有？」小優在旁邊推波助瀾，一臉八卦，「別告訴我妳們還在網上神交啊。妳之前不是說要『把他抓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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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在計劃啊！我連開場白都想了好幾個版本了。」我放下筷子，卻又忍不住皺起眉頭，一臉苦惱地說，「但我一直在糾結『去哪裡』這個問題。畢竟三年沒見了，光是約吃飯好像太單調了，萬一相對無言只顧著吃東西怎麼辦？我想找個特別一點的節目，最好是有點氣氛，既可以自然地待在一起，又不用一直尷尬地找話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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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碎碎唸著這幾天在網上搜到的幾個展覽和景點，嫌這個太遠、嫌那個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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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表姐翻了個白眼，從包包裡掏出一張宣傳單，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喏，機會送上門了。別說表姐不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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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地拿起來一看。那是一張電影宣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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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上，年輕的里安納度狄卡比奧和琦溫斯莉正在船頭相擁，背景是那艘傳奇的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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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達尼號》20週年經典重映．3D版上映日期：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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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達尼號。傑克與蘿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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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說妳跟他都喜歡這齣電影嗎？」表姐挑了挑眉，「這機會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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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小優也興奮地附和，「而且是在聖誕檔期耶！這麼完美的理由，妳要是再不約，就真的無藥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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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過突然了，我有點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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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海報上那句經典的文案：

Nothing On Earth Could Come Between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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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曾經我以為距離、時間、誤會能將我們分開。但現在，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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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當天對我說的話，此刻又在耳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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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妳們現在的狀態，已經跟永別沒甚麼差別了。妳還有甚麼可以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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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沒甚麼可以輸的。而現在，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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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總想著要等到最好的時機，等到自己變得足夠好，才配得上那份感情。但或許，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萬事俱備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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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從來不是等出來的，而是創造出來的。所謂的「準備好」，從來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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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收起那張宣傳單，握在手心，感覺它像是一個發燙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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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眼裡不再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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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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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回到宿舍，我打開了電腦。MSN的對話框還停留在昨晚他發來的一張英國雪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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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灰色的頭像，深吸一口氣，敲下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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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平安夜那天，你有空嗎？】

【有部電影，我想和你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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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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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終於停了。

雨過天青，原本晦暗的夜空被洗刷得澄澈深邃，今晚的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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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靜靜流淌，照亮了床頭那個被我珍藏著的藍白色蝴蝶袋，還有上面那隻略顯殘舊的生日小熊吊飾。它在月光下安靜地注視著我，彷彿替那個缺席的人守候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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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忽然重疊。我想起了那個充滿遺憾的夏天，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那落寞的背影。那時候的我們，在海邊吹著風，明明靠得那麼近，心卻隔著一整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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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會讓人變得膽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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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撫摸著那隻小熊，心裡泛起一陣酸澀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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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阿澈，是不是也像現在的我一樣，心裡藏著千言萬語，卻鼓不起勇氣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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