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弦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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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既然事情都解決了。」我興致勃勃地說，「小優，這個週末我們去一趟薄扶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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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邊幹嘛？看樓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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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我想帶妳去參觀我表姐的宿舍！」我越說越興奮，「她在香江大學唸護理系。她的宿舍雖然不大，但佈置得超級溫馨，有乾燥花、有拍立得，還可以看到海！我想帶妳去看看，順便讓妳感受一下大學的氣氛，我們可以在那裡預演一下未來的宿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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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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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乾脆利落的拒絕，像一盆冷水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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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我愣住了，「為甚麼？妳不想去嗎？妳不是很想離開家，很想看看未來的自由生活是甚麼樣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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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看，但我不想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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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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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現在我們還是穿著中學校服的考生。如果現在去，我們只是『遊客』，是去『參觀』別人的生活。那種感覺……就像是隔著櫥窗看蛋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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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我可以想像此刻她一定正盯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眼神倔強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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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做遊客。」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堂堂正正的考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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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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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等到放榜那天，等到我們手裡真正握著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的聲音裡燃燒著野心，「到時候，我要堂堂正正地走進那扇校門，跟妳一起拖著行李箱，大搖大擺地走進宿舍。我要指著那張床說：『從今天開始，這裡是我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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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跟妳一起考上、一起住進去。而不是現在去羨慕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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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這就是蘇曉優。這就是那個寧願在泥濘裡掙扎，也不願意接受施捨、不願意做旁觀者的她。她的自尊心是如此強烈，卻又如此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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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用力地點點頭，儘管她看不見，「我們半年後，一起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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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到時候，再跟妳表姐打招呼。」小優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對未來的勢在必得，「所以，這半年妳給我皮繃緊一點，別以為選了英國文學就可以偷懶。要是到時候我考上了妳沒考上，我就殺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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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啦，我才不敢偷懶呢。」我笑，「對了，我還沒問過妳呢……小優，妳想報考的科系是甚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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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她遲疑了半秒，「其實，今晚見妳之前，我根本不打算填上香江大學的名字。自從會考那時起，我已經放棄了這個目標。我覺得太遙不可及了，覺得自己太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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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續說，「見到妳也有衝破牢籠的魄力，我覺得自己就這樣放棄也太遜了。所以，我也決定要盡力看看，這才配得上當妳的好朋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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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我說，「妳一定可以的。我們一定可以一起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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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一定可以的。」她說，「啊對了，因為這決定完全是因為妳，所以妳要負責呀，妳要陪我溫習，不准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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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我們已經很久沒一起溫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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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也決定好要報讀的科系了。」她說，「是社工系。今晚妳讓我知道，人原來可以鑽牛角尖鑽到這個地步，我多希望自己可以早點醒覺。社會上肯定還有很多人像我一樣吧，他們或許也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句救贖。所以，我想做社工，我想幫助那些像我一樣有童年創傷，或是被原生家庭虐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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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好啊！」我由衷地說，「這超級適合妳的，妳一定會是個很優秀的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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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說出來真是難為情。」她說，「所以啊，為了這個目標，這個週末我們一起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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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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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自修室陪我溫習。還有……」小優語氣變得有些彆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順便去逛逛街，買幾件新衣服，也買些化妝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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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買東西？」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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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買，是妳要買。」她說，「妳不是常常說羨慕我漂亮嗎？那我也要教妳變漂亮。既然我們約好了要練習『喜歡自己』，那就要由內到外都升級才行，這才配得起內心變得強大了的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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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教我英文，幫我補習，確保我能考上社工系。」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一些，「那……我教妳化妝、教妳穿搭，把妳打扮成得漂漂亮亮去見妳的阿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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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隨即感覺眼眶又濕潤了。這不只是買衣服。這是小優在用她的方式，回應著我們的約定。她想要變得更好，也想要讓我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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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吸了吸鼻子，嘴角揚起大大的笑容，「一言為定。妳要負責把我變成美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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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在我身上。週末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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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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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之後，我放下手機，坐回書桌前。電腦螢幕已經進入了休眠狀態，漆黑一片，倒映著我此刻微微泛紅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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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最後一件事。我答應過小優，要變得勇敢。要把那個我放走了的人，重新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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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晃動滑鼠喚醒了螢幕。游標移到了那個熟悉的MSN圖示上。登入的音效響起，名單上一排灰色的頭像。我熟練地滑動滾輪，找到了那個名字，狀態顯示為「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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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進去我們的對話頁面，那上面只有零零落落的閒談和各種節日快樂，簡短得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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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前，我一定會盯著這個視窗發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甚麼都不敢發送，生怕打擾了他，生怕顯得自己太過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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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不一樣。

我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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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猶豫，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下了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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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你甚麼時候回來？】

【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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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

看著那行字出現在對話框裡，我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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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下方的日期。四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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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本只是一個平凡不過的日子。然而，從今早那個令人心碎的噩夢開始，到公園裡跟小優和解，到書房裡跟哥哥坦白，到剛才的客廳裡跟爸媽理論。短短一天，我的人生彷彿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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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今日開始，一切都不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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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我的目標，也決定好了要尋回失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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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路或許還很長，但我已經不再害怕。我會等著阿澈回來，我會和小優一起渡過四年大學生活，我們會一起練習那個讓我們變強大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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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望向只有寥寥幾顆星星的夜空，那輪高掛的弦月顯得特別明亮，邊緣鋒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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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默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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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我很可愛。

還有，我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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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吹拂在臉上的晚風，還有灑在身上的溫柔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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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

而且，我終於開始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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