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弦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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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風帶著熱氣撲在臉上，胸口那團火在劇烈燃燒，催促著我快一點、再快一點。我跑過屋苑的平台，跑過那條熟悉的街道。路燈將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而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到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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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氣喘吁吁地衝到了那家7-11的玻璃門前，猛地煞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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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在狂跳，手心全是汗。我深吸一口氣，隔著透明的玻璃門向內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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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她真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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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原本準備好的千言萬語，突然哽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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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小優，不是那個在照片裡精緻完美的洋娃娃，也不是那個被男生簇擁著的女神。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領口都寬了的灰色大T恤，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短褲，腳上踩著一雙隨意的拖鞋。她正站在雜誌架前，手裡拿著一本八卦雜誌，似乎在閱讀，但她的眼神卻沒有聚焦在書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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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不時抬起頭，眼神飄向門口，又迅速收回去。那種落寞、游離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極了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流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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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小優，看起來竟是那麼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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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叮咚」的電子門鈴聲響起。她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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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相撞的那一秒，時間彷彿凝固了。她看到氣喘吁吁、頭髮凌亂的我，整個人愣住了，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雜誌。她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看著我一步一步走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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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她，我想要道歉、想要解釋、想要把這一路上的焦急全部告訴她。那些在心裡預演了無數次的開場白，那些積壓了兩年的委屈和思念，在這一刻全部湧到了嘴邊，卻又互相推擠著堵在喉嚨，甚麼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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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千思萬緒，最終只化作了最簡單、也最乾澀的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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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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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我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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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好久不見。」她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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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罷便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捲著雜誌的邊角，透著一股明顯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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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再次陷入了死寂。便利店冷氣機的運轉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伴隨著機器偶爾發出的嗡嗡聲，將這份尷尬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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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腦海裡那些原本排練好的台詞，那些關於道歉、關於解釋、關於我想念她的所有所有，突然全部亂成一團麻線。該從哪裡說起？該怎麼開口才不會讓她覺得矯情？我越是著急，腦袋就越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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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久久沒有說話，小優的不自在似乎更明顯了。她把那本已經捲角的雜誌塞回架子上，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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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為甚麼急著叫我出來見面？」她瞥了我一眼，語氣聽起來帶著一絲防備，「如果我不出現，妳怎麼辦？在那邊乾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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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視線在我們之間游移，最後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過……看妳這樣子，好像沒什麼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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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她轉過身去，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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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什麼事，那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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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我回應，她已經邁開腳步，倉促得近乎是落荒而逃。彷彿只要她走得夠快，就不會聽到甚麼不想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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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轉身的動作，那個在夢境中為了我哭喊的身影瞬間與眼前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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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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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的腳步猛地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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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但我從玻璃門的反光中，隱約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又見到她隨即垂下了眼簾。那一瞬間，她的背影看起來比剛才更加落寞，彷彿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失望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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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態彷彿在說：看吧，果然又是這樣。果然妳並不是真的想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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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到那個神情的瞬間，我心裡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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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妳以為我會就這樣放妳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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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前一步，在那份落寞凝固之前，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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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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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剛才的奔跑而喘息著，彷彿在壓抑著一場即將決堤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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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羞愧、不甘、內疚，還有……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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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被我嚇了一跳，她回過頭，滿臉錯愕。「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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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一定要跟妳說清楚。」我咬牙，盡力壓低聲音，「就算妳覺得我很煩、就算妳想逃，這一次我也絕不會放手。我絕對不要再次失去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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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什麼再次？我們甚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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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不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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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蠻橫地打斷了她，緊緊抓著她的手，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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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正在排隊付款的大嬸好奇地瞥了我們一眼，收銀台後的店員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投來了探究的目光，連正在挑選杯麵的一個大叔也好奇地回過頭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從躲藏的尷尬，若是平時的我早就找個地洞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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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然緊抓著小優的手腕。哪怕臉頰已經開始發燙，哪怕我知道現在的自己看起來一定很像個瘋子，我也絕對、絕對不會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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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看著我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又掃視了一圈周圍投來的異樣眼光。她那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像是終於放棄了抵抗，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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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妳真的很誇張耶。」她無奈地看著我，語氣裡原本的強硬軟化了幾分，變回了一種我熟悉的、拿我沒辦法的縱容。「這裡很多人在看，妳不覺得尷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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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尷尬就尷尬。」我硬著頭皮說道，手上的力度卻絲毫不敢放鬆，「反正我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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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說我要跑。」小優掙扎了一下，見我還是不放手，只好指了指旁邊的飲品櫃，「先放手啦，我去買兩罐可樂。我們去那邊的公園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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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公園」兩個字，我的心跳終於平復了一些。那是我們以前放學後經常流連的另一個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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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完帳後，我們走出了那扇自動門。我們並肩走過那條熟悉的小巷，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手中汽水罐冰涼的觸感，提醒著我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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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了離小優家不遠的那個小小的休憩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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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公園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灑下斑駁的光影。生鏽的鞦韆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旁邊的長椅隱沒在樹蔭下，將喧囂的馬路聲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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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刺眼的白光，沒有旁人的注視，只有我們，和頭頂那輪安靜的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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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走到長椅邊坐下，「啪」的一聲拉開了汽水拉環。氣泡湧出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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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頭喝了一口，然後雙手捧著汽水罐，低著頭，視線盯著地面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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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在夜色中聽起來有些飄渺，卻又帶著一種準備好面對審判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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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妳想說什麼，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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