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新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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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碎片突然轉向了那些更深沉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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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她在大熱天裡也堅持穿著的長袖毛衣。我想起在她的家裡，那殘舊的衣櫃門半掩著，隱約看得見裡面的破布……那是被割爛的裙子。我認得那條裙子，是她常常穿的。然後，是她挽起袖子的那一刻。那上面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瘀青和刀痕，有些是她父親打的，有些……是她自己劃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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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所有的嫉妒都化成了羞愧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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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羨慕她沒有家族的壓力，羨慕她不用背負光宗耀祖的重擔。但我忘了，我的痛苦只是來自於期望，而她的痛苦，卻是來自於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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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她的眼淚、面對她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我除了遞給她一張紙巾、給她買一個蒸氣眼罩之外，甚麼也做不到。我望著她甜美的樣子變得憔悴而蒼白，我痛恨自己的無力。我無法帶她逃離那個家，就像她無法替我打破家族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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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在為阿澈而傷心難過時，是她一直都在我身邊。是她，總會在7-11陪我吃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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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裡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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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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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真是個笨蛋。我竟然因為那些無謂的自卑和嫉妒，任由彼此之間的距離愈拉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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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我連再喚她一聲「蘇小優」的機會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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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後悔太可怕。可怕到讓我無法再忍受多一秒鐘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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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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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只是早上七點。她醒了嗎？還是依然像隻慵懶的貓一樣賴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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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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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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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刪刪減減，最後只剩下一句最簡單、卻也是我現在最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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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今晚有空嗎，老地方等？我想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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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用力按下「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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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夢境是為了提醒我甚麼……那麼，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妳了。兩年前我任由妳靜悄悄地走遠，今次，我不會再讓妳離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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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的光芒漸漸暗下去，最後歸於一片漆黑。上面映照出我略顯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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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鳥鳴聲偶爾劃破晨曦。一切都那麼和平，那麼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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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我閉上眼睛，那股潮濕的泥土腥氣彷彿還殘留在鼻腔裡；那種被困在狹小木盒中、空氣一點點被抽乾的窒息感，依然讓我的指尖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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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葬禮，那撕心裂肺的哭聲，那種帶著滿身遺憾死去的絕望……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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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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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如果我繼續活得像具傀儡，最終必然會抵達的結局。

那是一場預演。是上天提前讓我嚐到的、關於後悔的苦澀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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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目光最後一次落在那張攤開在書桌上的JUPAS選科表。那上面依然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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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這片空白讓我感到恐慌，讓我急著想用父母期望的答案去填滿它，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乖孩子。但現在，這片空白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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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還是空白的。因為筆還握在我的手裡。

因為我還活著。

我還有機會去改寫那些原本會刻在墓碑上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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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將原本壓在參考書底下的那張皺巴巴的、寫滿了英國文學系資料的草稿紙，輕輕抽了出來，放在那張正式表格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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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空白的表格，又看了看螢幕上傑克的留言。也許，我還沒有勇氣馬上填下「英國文學」。但至少……我不想現在就填下「法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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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從窗縫鑽了進來，輕輕拂過我的臉頰。不像夢裡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這是流動的、帶著涼意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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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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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我不想再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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