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長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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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一家人」這三個字，在姚家有一種奇怪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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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人總愛說：

「一家人，最重要就是同心。」

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那是某種天生就刻劃在骨頭裡的家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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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而霜玥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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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聽是一種溫暖的信念，可落在我和霜玥身上時，卻像一道看不見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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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節要一起、吃飯要齊人、出門要結伴，連情緒都要配合家庭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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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霜玥她，永遠是那個坐在餐桌最角落，笑得最乖、最沒有要求、最安靜的小孩。

乖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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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著一頭烏黑的及肩長髮，皮膚不算白，是帶著健康氣息的自然小麥色。五官算不上特別精緻，但那雙眼睛極其靈動，像是會說話般。她笑起來時眼形彎成新月，左邊臉頰還會浮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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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看着她臉上掛著一貫乖巧的笑容，恰到好處地附和著長輩的話，我都會覺得那不是乖巧，而是一種被長期訓練出來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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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把自己掩藏起來，藏到連影子都變得稀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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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於一個優渥而安穩的小康之家，住在老牌高級屋苑裡。稱不上豪門，卻處處透着穩妥與體面。雖不至於有司機接送，但有家傭照料日常起居；父親是會計師，母親在結婚前是中學老師；哥哥冬霖是家族裡的長子嫡孫，剛考進了名牌大學的醫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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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令人艷羨的家庭。看似什麼都有，也似乎不需要為任何事憂慮。

可越是這樣安穩的外殼，越讓人難以察覺真正藏在縫隙裡的壓力與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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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大家都以為她過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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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知道，她活得並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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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的聚餐一向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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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鋪著乳白色桌布，碟筷杯盞一字排開，圓桌上的菜式永遠多到看不見桌面。

清蒸東星斑、花雕雞、豉油皇大蝦、花膠炆鮑魚、龍蝦伊麵……

琳瑯滿目得，像是要用豐盛去證明「一家人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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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張桌子都瀰漫著一種奇怪的熱鬧。長輩們的聲音層層疊起，笑聲、敬酒聲、椅腳磨地聲混成一片，熱鬧得有點過份，熱鬧到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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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的飯局，是為了慶祝冬霖考上醫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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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冬霖其實不算熟稔，反而他的妹妹，霜玥，是我在這個家族裡最親近的人。

我比霜玥年長四年多，看著她長大，也看著她變得愈來愈「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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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依舊坐在最邊緣的位置，那身影透明得近乎沒有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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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席前，我特意繞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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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壓低聲音問，「妳還好嗎？等下那些長輩肯定又要問長問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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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神情一如既往的溫柔又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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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我沒事啦。」她微笑，「有妳在就夠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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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望向她身旁的空座位。「那等一下我坐妳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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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根本沒有人在意我和霜玥坐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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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今夜的熱鬧，全是為了一個人。

所有的光芒，都毫無懸念地落在他身上——姚冬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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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霖啊，果然考上了醫學院呢，真厲害。」

「真不愧是姚家的長孫。你爸媽真有福氣，將來肯定一片光明！」

「等你大學畢業、成家立室，家裡的資源都是你的，你甚麼都不用擔心。」

「我有朋友在醫學院當講師呢，已經囑咐他要好好關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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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舉起又放下，無數祝賀說話此起彼落，每句話都像給他披上一層又一層金燦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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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霖坐在桌子最中間，他穿著淡藍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他的笑容裡混著疲倦，卻又帶著被期待的滿足。他微笑、點頭，偶爾會謙虛地說句「沒有啦，還要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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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符合姚家的長孫應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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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自小就懂得自律，成績從來不用我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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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說著，臉上的驕傲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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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則端坐在旁邊，始終帶著端莊優雅的微笑，漾著一種甜絲絲的驕傲。

她偶爾望向霜玥，但那視線只是輕輕掠過，像確認她是否不用自己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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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人都沉浸於冬霖前途似錦的未來時，我忍不住望向身旁的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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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插嘴，沒有被問，甚至沒有被敬一杯酒。

安靜得像個被擺放在角落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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