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息】二

再後來，我們真正斷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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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哪一天突然互相封鎖、刪除，而是很自然地，她忙著她的人生，我忙著我的。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KEuj0qZC
我們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圈子打轉，甚至有時候連自己的日子都照顧不來，又怎麼顧得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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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在某個無聊到開始翻通訊錄的晚上，我會不經意滑到她的名字。

我會呆呆地盯著那兩個字好一會兒，然後按下鎖屏鍵，把手機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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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勇氣發訊息給她。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aTqub5sJ
也沒有勇氣去確認，她還會不會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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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

下班回家的途中，我收到了一通電話。來電者是姚冬霖，霜玥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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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優嗎？妳好，我是姚霜玥的哥哥。幾天前，霜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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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她」之後的句子，我到現在都記不太清楚。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ZpazpguD
只記得一些破碎的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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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很突然」、「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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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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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還能說出一句：「哦……這樣啊。謝謝你特意告知。」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c2ebNvj1
彷彿那只是一則與我無關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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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家，我照常煮好晚餐、洗碗、洗澡，打開電腦，打算處理還沒寫完的工作。

眼睛盯著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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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只是累了。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K3LnkMvS
我以為，這些年來，我已經練就了一種冷靜。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2E5SNK8Ra
對於錯過的人與事，只要時間足夠久，心就會自動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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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聽到她的訃聞時，胸口那一瞬間的刺痛，應該也會像其他遺憾一樣，很快被日常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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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安慰自己，反正我們早就失去彼此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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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告別，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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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不會再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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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我沿着那條鋪着細碎石子的林道，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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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腳下的泥土上，形成一片一片碎裂的光斑。

風穿過樹梢，夾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味與樹皮的味道，像某種未曾命名過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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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片樹海的深處，抬頭看見重重疊疊的枝葉，遮住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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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落不下來，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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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株蒼老的梧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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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低語、白花重重疊疊，每一束都像是一段曾經與她相連過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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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人影之中，我看見了一副熟悉的臉孔。

雖然多年不見，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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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楊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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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還是一樣淡然，但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雙眼通紅。

他默默的走近那株梧桐，放下了一束藍色的繡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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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的望著他，心中卻湧起一陣疼痛。

不是劇痛，而是一種長久以來被壓住的、鈍得可怕的痛。

像是某種東西終於由皮肉之內，被緩緩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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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為她掉過一滴淚。

但當泥土覆上木盒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都在等一個「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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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去老地方。

最後一次等她回一句「好啊，去吃燒賣」。

最後一次覺得自己仍然有機會挽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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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早已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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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棵梧桐下，看著那些落在覆土上的花瓣，忽然覺得我們像兩片一起被風吹走的落葉。

一片往左，一片往右。

明明曾經緊貼，後來卻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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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我一直都很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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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塵封的片段失控似的在我腦海裡急速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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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7-11裡吃燒賣的夜晚。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1yRogfl6
那張在海旁啜泣的側臉。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IxjZlc3O
那疊寫滿未來願景的便利貼。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osn5GI3y
那些她在我面前，小心翼翼收起難過、說出「我沒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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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些我一直以為被自己藏好的東西，所有的愧疚、後悔、怨恨、妒忌、依戀。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x6ah8zP9
在這片幽靜的樹海裡，被一一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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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這片樹海根本不是由樹木組成的，而是由我逃避了多年的記憶堆積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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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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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刻，我才驚覺。

原來她真的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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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也不可能在7-11門外碰面。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1BcOP5K8V
不可能再一起分著一碗燒賣。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gYkLhyP2
不可能再聊到深宵達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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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雙生。

相似、並行、互相映照。

但我一直在陰影裡看著她，

而她一直用光照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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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穿過梧桐的枝椏時，我終於忍不住閉上眼。

溫熱的淚水緩緩滑落我的臉頰。

所有壓著我多年的情緒，在霧氣裡悄悄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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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已經永遠看不見了。

再沒有一個世界，讓我有機會重新靠近、重新和好、重新說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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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海裡的風聲輕輕掠過我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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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終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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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失去了我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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