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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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願景其實十分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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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考進同一所大學、住進同一棟宿舍，在一個遠離所有不安的地方，擁有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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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們深信，只要努力，就能抵達那個如同燈塔般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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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的現實從來都不曾如此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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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晚，我在家裏埋頭苦讀。客廳的燈泡忽明忽暗，昏黃的光線勉強撐起整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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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替我整理的筆記攤放在桌面上。那些筆記乾淨、整齊，每一頁都寫得端正而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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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客廳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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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醉意未散，晃晃悠悠地推開家門，一眼便瞥見桌上的筆記。

他走過來，伸手將筆記整疊提起，像是抓住了甚麼令人厭惡的害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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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甚麼？」他冷笑，滿身酒氣。「唸書啊？妳以為這樣就能出人頭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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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原子筆的手微微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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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讀這麼多書有甚麼用？還不是要洗衣做飯。」他邊說著，邊隨意翻動那些筆記，表情嫌棄得像在翻垃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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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一種幾乎壓不住的怒火直衝上來，我甚至感到指尖隱隱發抖。

不是因為又一次被他侮辱，而是他竟然用那雙滿是臭味與污漬的手，觸碰了霜玥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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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寫給我的。

那是我們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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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讓任何人弄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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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沒有思考，便猛地站起來，一手拍開他抓著筆記的手。

清脆的一聲，遠比我預期更響亮。

筆記應聲散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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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怔了半秒，隨即整張臉扭曲得像要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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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是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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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的掌摑已經揮落我的臉上。

我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向後，肩背狠狠撞上牆壁，耳邊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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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閃躲，甚至沒有抬手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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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心底滿滿的，全都不是疼痛。

而是，愈發加強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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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考上大學。

我要離開這個窒息的家。

我要去到霜玥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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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與她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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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再次揮動手臂時，我依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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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餘光落在地上的那本筆記，那些字跡像月光一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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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只要能離開這個家，即使再多的侮辱與拳腳，也不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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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家，不在這裡。

在霜玥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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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一條細小、微弱，卻指向遠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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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咒罵聲逐漸變得模糊。

我只是拼命抓住那份信念，那是我整個青春裡，唯一像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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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罵完離去，我彎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散落一地的筆記。

封面被壓出了細細的折痕，我用指尖慢慢將它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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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在。我們的心願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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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讀書讀到凌晨三點。

眼睛已經乾澀得發痛，字跡早已糊成一片，但我仍然強迫自己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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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可以逃往的方向，那一定就是月光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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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修假前最後一次的模擬考，在轉眼間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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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公布那日，天色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像壓住了整個校園的屋簷，操場上連一隻鳥也沒有，風聲細得近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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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欄前擠滿了人。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uaH3gTUT
同學們圍作一圈，嘈雜得彷彿在慶祝甚麼節日。但我卻覺得那聲浪像一層又一層海水，把我逼得愈來愈向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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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站在人群較前的位置。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LSuJbWJd
她纖細的背影淹沒在人堆裡，卻比任何人都亮眼。不是因為耀眼，只是安靜得太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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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著人群看著她。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EuIINtU6
她踮起腳尖，瞇起眼睛尋找自己的名字。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mKsXKbty
幾秒後，她的肩膀不再緊繃著，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整個月的重量。

那不只是喜悅，是一種被肯定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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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都是這樣。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QzQ7NWFP
只要努力，她便能抵達她該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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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

我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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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的名字映入眼簾。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N3XEil2z
分數清清楚楚地排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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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狠狠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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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年級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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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替她高興的。

可是，我的心卻失控似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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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優。年級第十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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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該是這樣的。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Ok72izmQ
我不是為了這種不上不下的成績，而讀到凌晨三點。

這種成績，不可能跟她考進同一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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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了逃離那個家，把整個假期都埋進書本裡。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QXlhyKtK
我為了跟她一起進入同一所大學，拼命到手指都起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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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開始發黑。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TZCY04AX
四周的聲音像被抽空，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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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想把自己退到不會被人發現的暗角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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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努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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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差點從喉嚨裡衝出來，但最後只變成了一陣湧上眼眶的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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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至少這一次，我可以跟她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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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還是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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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差距並沒有大得令人絕望，但就差那一點點，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清醒一點、再聰明一點……

就可以與她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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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差距，比失敗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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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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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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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回頭，手裡還握著自己的成績單，語氣怯生生的，「妳的……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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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眼，對上她擔心的目光。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syLbqoEq
那雙眼眸一如既往地溫柔、明亮，像夜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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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那月光刺痛得幾乎讓我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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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看到了。還可以啦。」我強撐著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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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她偏著頭，語氣輕得像怕傷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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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過，想跟妳考進同一所大學……可能還是太勉強了呢。」我垂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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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有這回事呢！」她說，「妳已經很努力了，而且這成績很不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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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溫柔到近乎無害，卻像針一樣扎進了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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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正就是這種溫柔。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zAz8caO0
無條件的、沒有任何計算的、從不比較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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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我竟然在那一刻，覺得那不是鼓勵，而是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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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費力，就可以散發出比誰都耀眼的光芒。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站得比我高，高得可以俯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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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在她的光前面，都變得像拙劣的模仿。

我就像一個拼命修補自己、勉強擠進她世界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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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愧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沉重、無聲，浸透了我整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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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妳別在意。」她還在鼓勵我，「我們繼續努力，一定可以一起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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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她清澈的眼神，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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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看了我一會兒，終於滿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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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依舊溫柔。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oMt0YGx9
但在我的眼裡，它已經不再只是一道光，而是一面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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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見了我自己所有的暗處。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ZgArkW6l
照見了我永遠追不上她的事實。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Aqw2kfQm
照見了我無論多努力，都會落後於她半步、甚至更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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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嫉妒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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