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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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店裡人聲鼎沸，窗戶被蒸氣與油煙反覆氤氳，玻璃上覆蓋了一層白霧。

鍋底翻滾著，紅湯與白湯各佔半邊。香氣沿著桌沿蔓延，落在衣袖、落在頭髮，像是要把今晚所有情緒都熬成同一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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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中四最後一日上課。

也是阿澈出國前，大家替他辦的送別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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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記得寄明信片啊！」

「回來要帶手信喔！」

「喂喂，去到英國不要忘了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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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圍坐在圓桌旁，筷子在盤碟與鍋邊間交錯作響，說笑聲幾乎把抽風機的聲音都蓋住。熱鬧得好像今晚只是普通的火鍋聚會，好像明天不會有誰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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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側，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碗裡的食物，目光卻總不自覺飄向斜對面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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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還有坐在她旁邊的楊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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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今晚的主角應該是阿澈。

但他卻顯得異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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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起鬨要他講幾句話，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說些「到時再約」、「保持聯絡」那種客套話。

能講的話都中規中矩，像是預先排練好的。

我卻總是覺得，在他一貫淡然的表情之下，好像有甚麼在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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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霜玥，則是另一種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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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勤快地幫大家夾菜、添飲料，笑起來一如既往，看起來溫柔又體貼。

就跟平日的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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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笑容，在我看來，「正常」得有點過頭了。

工整得太刻意，穩定得太用力。

正常到甚至有點失真，彷彿那是她用盡全身力氣維持出來的一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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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到時回來會不會說得一口外國腔呀？」

「說不定你到那邊就交了外國女朋友，忘了我們這些老同學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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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有人還在開玩笑，大家隨即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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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只是低頭，臉上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下意識偏頭，看向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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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微笑著附和。

只是，那笑容裡頭，總是像空了一塊，就像是有誰在裡面挖走了一小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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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霧氣升騰，大家邊吃邊聊，話題來來去去，從將來讀什麼科一路飄到哪一家火鍋比較好吃。

有人提議拍大合照，有人提早離席去洗手間，我也起身幫忙收拾桌面旁邊堆成小山的紙巾和飲料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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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之中，我卻始終沒辦法忽略那兩道在不動聲色地牽扯著的氣息。

越是吵鬧，越顯得他們之間的沉默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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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終於吃完，帳單結清，大家在店門口你一言我一語繼續吵鬧個不停。

有人說要續攤唱卡啦OK，有人說得趕最後一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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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夾在一群人中間，好像有點不知所措。

阿澈站在稍後方，背靠著玻璃，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若無其事，目光卻不時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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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的冷氣混著夜風，一陣一陣從海旁吹過來，把火鍋店裡殘留的熱氣都稀釋掉。

剩下的，是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在每個人身邊靜靜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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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他們兩個。

他們之間肯定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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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離開的人多了，聲音也變淡了，告別聲一個接一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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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向阿澈來一個熊抱，有人拍他的肩，說些「到時見」、「不要忘記我們」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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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安靜地站在後方，等別人都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地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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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順風。」她竭力地微笑著向他說，「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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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輕描淡寫，但我看見她在開口前，先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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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也報以微笑，低聲回了句話，我在旁邊聽不清楚。只看見他們對望的那一瞬間，雙方眼神都有些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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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走啦，小優。」有同學朝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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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三三兩兩往不同方向走，剩下的腳步聲也愈來愈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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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剩下我和霜玥還站在火鍋店門口。

她臉上的笑意終於褪去，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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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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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點點頭，「吃得好飽喔，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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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平靜、柔軟，沒有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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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越是這種時候，我就越知道，她一定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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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她被我盯得有點不自在，眼神閃閃躲躲，最後勉強擠出個笑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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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她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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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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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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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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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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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整片『我沒事』寫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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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來不及反應，我已經牽著她往街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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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店的霓虹在身後逐寸遠去，這條長街只有幾盞昏黃的街燈，牆上的油漆有點斑駁，地面還殘留著剛才有人拖過地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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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馬路往前走，便是那條通向海旁的小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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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坡底吹上來，帶著鹹味與草木潮濕的氣息。坡道到了盡頭，海面就在眼前鋪展開。

聲音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夜潮輕輕拍著石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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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被我半拉半推著，步伐有點踉蹌。

我一路牽著她，直到走到海旁欄杆處，才終於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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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妳怎麼啦？」她還是微笑著，「怎麼帶我來海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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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她已經那麼難過了，卻還在努力維持別人眼中的「乖巧」與「懂事」。

她太溫柔了，溫柔得近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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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吹吹風。」我說，「順便讓妳從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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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轉身正面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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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下，她單薄的身影顯得無比脆弱，彷彿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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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妳不是說，阿澈有提早約妳碰面嗎？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我單刀直入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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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微微流轉，像是在堅強與崩潰之間踱著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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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過度工整的笑容在嘴角撐了兩秒，然後像被卸下鎖扣般慢慢鬆開。

彷彿整天撐著的那層亮麗外殼終於承受不住，從眉梢開始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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