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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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慢，就似是把整個晚上的壓抑，都一次過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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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喔。」她轉身，把身體倚在欄杆上。「就是這裡。他就是在這個海旁，跟我說出了『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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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等了他很久。直到他終於滿頭大汗的趕來了，卻沒有說出我最想聽到的話。」她說著，雙眼凝望著對岸的燈火，又像是在望向更深的夜空。「於是，我問他，真的沒有話要對我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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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眼睛驀地噙滿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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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只是說，等他明年回來，再跟我一起去迪士尼。」她幽幽地說，「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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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罷，身子微微前傾，把視線落向海面。

夜潮靜靜拍著石堤，浪花在欄杆下碎成細白的泡沫，映著遠岸零落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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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一吹，她的長髮便被撩起，細碎的髮絲掠過她的臉頰。

在昏黃燈光下，那張隱忍了一整晚的臉變得格外蒼白。就像是一張被風輕輕折過的薄紙，只要再用力一點，便會整張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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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呢，小優。」她說，一滴淚終於滑過臉龐。「我明明答應過妳，要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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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問他的那一句，已經用盡了我所有力氣。」她的聲音開始慢慢碎裂，「我真的無法說服自己，他是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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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她垂下眼睛，指尖無力地抓著欄杆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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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長髮吹得凌亂。

月光混著路燈傾瀉下來，落在她憔悴的側臉，照得她眼角的淚光晶瑩得像碎掉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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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的走近她，把手輕輕覆在她顫抖的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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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低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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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她如此破碎的模樣，我的心裡升起一種衝動。

突然、猛烈、毫不理性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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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現在就掉頭走回火鍋店那邊、我想立刻質問阿澈。

我想把剛才霜玥在海旁等他、滿心滿眼盼望著他、最後卻一切都落空的心碎，全部捧著丟回他面前，叫他看看，他把霜玥傷成了甚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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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步甚至已經往前踏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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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我咬著牙說，「這次輪到我要替妳講句公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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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霜玥緊緊抓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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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不行。」她說，眼睛還是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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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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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邊伸手抹著臉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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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妳……不要找他。」

她的指尖收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我就真的會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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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妳心裡替我不值……但小優，我……」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求妳了，讓我給自己留點尊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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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語塞，只能默默地握緊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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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真的好嗎？」我問，痛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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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樣子就好。」她輕聲說，「這樣子就足夠了。他的不作為，其實就是種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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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妳再主動一點，可能就……」我還不心息，明明還有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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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盡力了。」她說，「他沒有往前一步……那我再走上前，也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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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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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我不像妳。我沒有妳的勇氣、妳的經驗。我知道這可能很窩囊，但是，這真的是我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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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了。

這是她第二次，說她不比我「勇敢」，沒有我那「豐富的戀愛經驗」。

我知道是我太敏感，但是……我真的不喜歡聽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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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彷彿在說，我很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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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把這種刺痛吞回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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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妳就在這裡，陪著我就好……」她說，抬起那泛紅的眼眸，「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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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我說，邊湊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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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在我們腳邊輕輕拍打，風把她的髮絲吹到我臉側，冰冰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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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也沒再問，什麼也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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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

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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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的肩膀慢慢停止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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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海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最後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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