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生】三

那天傍晚，我在車站外的便利店旁邊跟阿俊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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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欄杆邊滑著手機，姿態懶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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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俊朗卻略顯輕佻的臉。

眉峰凌厲，眼尾微挑，嘴角總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挑釁世界。

鼻樑筆直，皮膚略顯蒼白，五官深邃。

他左耳戴著一枚銀色耳環，穿著貼身的黑色T恤，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膝蓋破洞的牛仔褲，腳上那雙 Converse 已經舊得泛灰，鞋帶鬆鬆垮垮。

髮型是最流行的蓬鬆亂髮，幾縷瀏海垂在額前，偶爾被風撩起，露出一雙帶著玩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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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電視偶像劇裡，會讓少女心動的那種壞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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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被他這副俊朗外表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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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走近，他一見到我，就誇張地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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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小優，妳的眼睛是怎麼啦？昨晚哭過嗎？還是過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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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假裝的關心，但眼神卻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那表情更像在打量我、確認我還算不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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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啦。」我勉強擠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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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別哭喔～要是見到妳哭，我都要心疼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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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伸手想摸我的頭髮，我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只好尷尬地乾笑兩聲，換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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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看，如果妳哭得眼睛腫成了單眼皮，應該會變很醜喔，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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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假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樣接話。這有甚麼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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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越講越起勁，說了幾個不好笑的笑話，邊說邊借勢觸碰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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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完全沒有要真正關心我的意思吧。

霜玥也沒有追問我身上發生了甚麼，可是她的不聞不問是體貼。

而阿俊的不關心，只是徹頭徹尾的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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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段戀情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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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俊還是在繼續自以為是的講著「風趣」的話，我只是敷衍的漫應著。

真是奇怪，不久前我還覺得他挺幽默，被他逗得花枝亂顫。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我卻開始覺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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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在有點尷尬的氣氛下邊聊著邊走到餐廳裡。

到了餐廳，他又開始講起那些沒營養的笑話，聲音太大，引來隔壁桌的目光。

我勉強笑了兩聲。心裡卻開始覺得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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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中途，他的手卻又伸了過來。

那手指滑過我腰間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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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我害羞，反而更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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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混著淡淡的煙草味，讓我覺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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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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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她挽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

那觸碰沒有絲毫侵略，只有一種安靜的、柔軟的溫度。

只是單純地讓我覺得安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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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這隻手，卻只讓我覺得無趣、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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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妳今天怎麼怪怪的啊？」阿俊問，「我講笑話妳都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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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好笑。」我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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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像是有點意外我竟然說得那麼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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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女人就是麻煩，不過也得這樣，男人才會更愛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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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我從茫然裡完全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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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好累。

或許我想要的，只是有人喜歡我、想要一段看起來正常的戀愛。

有人發訊息、有人說「晚安」，有人在我哭的時候假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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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

我只是想要被喜歡、被需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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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原來我一直都只是在演戲。

飾演一個「被愛的女生」，演給自己看，也演給世界看。

我只是在騙自己，我是「被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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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阿俊，更遑論真正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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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從沒讓他知道我家在哪裡，沒說過任何關於我的私事。

他不知道我每晚都在惡夢裡醒來，也不知道我曾經想過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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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忽然慶幸，慶幸自己從來沒對他說過我的家庭，沒讓他踏進那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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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俊是我第幾任男友了？

約略數數看，大概是第七任左右吧？

這七個人裡，有誰真正愛過我、或是讓我真正愛過嗎？

有誰可以讓我願意相信，他能夠接受我的全部嗎？

還有那些光是喜歡我這副皮囊的人，他們真的會喜歡「蘇曉優」這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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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甚麼相信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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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連自己都討厭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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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曾經像阿澈望向霜玥那般，凝望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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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雙搭在我大腿上的手，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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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俊也好。

這份虛偽的戀情也好。

以為被愛著的自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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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沒趣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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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餐廳時，外面的風有點冷。

我卻覺得自己好久沒那麼清醒過。

就像是潮水退去，只留下滿地斑駁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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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些年，我根本不是在談戀愛，我只是在不斷尋找可以暫時取暖的人。

一次又一次，以為被抱著就能安心、以為被說喜歡就代表被愛。

可當所有擁抱散去，只剩我一個人時，卻發現心裡那個空洞，仍然原封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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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明白，自己要的從來不只是「有人愛我」。

而是，心的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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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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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心沒有棲息地，那我無論走到哪裡，

都是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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