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潮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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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霜玥。

那是一個在我心裡，揮之不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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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幻想過無數遍，如果世界沒有她，那就好了。

如果可以將「姚霜玥」這個名字，從我的人生中抹除，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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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她，也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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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我的傷痕、我的軟弱。

她陪著我笑、陪著我哭，也陪著我走過風風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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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賴著她，卻又嫉妒著她。

她是我的救贖，卻也是我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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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就像兩個黑洞。

互相吸引、又互相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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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悲歡中互相吞噬、互相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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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最害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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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友情，不是互相取暖，而是互相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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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即使我們之間已經再無言語。

她，依然是我心裡，無比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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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優！妳這個沒用的賠錢貨，不敢開門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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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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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東西，我叫妳開門，妳是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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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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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妳去買煙還不理我，長大了就不聽父母的話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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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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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把妳養大的？妳有良心嗎？要不是我們養大妳，妳早就去做妓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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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啪！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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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踹門聲震動著整個房間，每一記踹擊都像敲在我心臟上，令我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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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的舊書架微微晃動，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落在我髮梢與手背上。那扇殘舊的木門在猛烈的撞擊下搖搖欲墜，木屑從門縫間紛紛滑落，彷彿下一刻就要被踢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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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彷彿整個狹窄的空間都快要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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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咆哮聲粗啞而低沉，罵聲一波接一波，罵到聲嘶力竭卻仍未停歇。那聲音像野獸撕咬的咆哮，又像狂風撞擊窗戶的怒吼，兇狠得讓空氣都變得濃稠。彷彿下一刻，那股怒氣便會衝破門板，把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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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門外的人不是我的爸爸，我真的會以為自己要被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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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縮在房間角落，雙手緊抱著膝，緊閉著雙眼，祈禱著聲音快點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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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人！妳信不信我打死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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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叫罵聲再次把我嚇得睜開雙眼，我以為他要衝進來了。

可幸的是，那木門還未破，我還是獨自一人在房間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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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呯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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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門聲卻還是未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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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怕，好想逃離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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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身體望向四周。

狹窄的房間裡堆滿了雜物，連轉身都幾乎辦不到。

這裡沒有窗，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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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殘舊的木門是唯一的逃生口，此刻卻也是我唯一的保護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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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妳讀書也不怎麼樣，我看妳索性去做妓女賺錢養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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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還是不依不饒地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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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淚水不斷滾落，強忍住不哭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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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他說的話放在心裡。不要把那些話當真。

我在心裡對自己重複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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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瑟縮在房間裡，不敢動，也不敢作聲。

我只希望這場暴風雨能快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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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真是個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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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人悻悻然丟下最後一句咒罵，腳步聲漸行漸遠，隨後傳來大門被重重闔上的聲音。

屋子終於歸於寂靜。我仍然一動不動，耳邊只餘心跳與呼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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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確認屋子裡沒人之後，我終於可以發出聲音。

我終於可以放聲大哭。

我哭得唏哩嘩啦的，彷彿將剛才所有的恐懼、不安、委屈、不甘，全都肆意釋放。

那個恨不得把我的房門踢穿、叫我去賣身養家的男人，真的是我父親嗎？

一個父親，會叫女兒去當妓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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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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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暴風雨終於過了。

但是，這場名為「家」的漫長惡夢，還要纏繞著我多久？

我會有逃離的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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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撥出了一通電話。

對方很快就接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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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優？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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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霜玥一貫開朗又溫暖的聲線。

一聽到她的聲音，我的淚水又缺堤似的滑下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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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怎麼啦？小優，妳在哭嗎？」她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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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現在，可以讓我來妳家嗎？」我哽咽著說，不清不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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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當然可以，妳隨時可以過來！」她沒有半點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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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慶幸，她沒有追問我發生了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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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我含糊地說，哭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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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小優，不要哭了，快點穿好衣服來我這！我在輕鐵站等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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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我現在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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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我隨便套上外套，便急匆匆地逃離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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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真是諷刺。

這個可怕的地方，竟然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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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輕鐵站，穿著家居服的霜玥已經在迎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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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霜玥滿眼擔憂，「妳吃飯了沒？我跟妳去吃點東西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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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我還未回話，肚子就發出了巨響。啊，已經晚上九時了。對了，我還未吃晚飯呢，因為今晚爸爸把飯菜都砸爛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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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餓了吧，來，我們去吃點甚麼吧。」霜玥向我笑著說，「妳想吃甚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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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7-11吃燒賣和烏冬就好。」我低著頭，「要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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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們走吧，我也正好想吃燒賣呢。」她挽起我的手，那溫暖的觸感竟讓我有點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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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霜玥。那麼晚了，還來打擾妳……」我垂著眼睛，不敢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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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刻的我，肯定又醜又狼狽吧。

明明是我向她求救，卻又怕在她的眼神裡看得見同情和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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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優，妳瘋啦？說這甚麼話？妳有事，我來幫忙，這是當然的吧！」霜玥理所當然的說，「別再說傻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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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點點頭，強忍著快要掉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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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被她挽住的手臂，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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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以為自己只配被當作垃圾般對待時，是她讓我知道，還有人願意對我微笑。

還有人願意等我、有人會擔心我。

我不是爸爸口中的「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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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世界也許並沒有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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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我問妳哦，妳覺得我要吃燒賣，還是咖哩魚蛋比較好呢？我兩樣都想吃，真苦惱……說起來，7-11的烏冬我一直都是選配日式照燒汁，但阿澈說咖哩汁也不錯耶，我也來試試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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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走著，邊自顧自地說著。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會找她、也沒有問我為什麼哭腫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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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緊緊地挽著我的手，陪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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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這樣，用無限的溫柔，溫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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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我的月光。

在我受傷、迷途的時候，在我被惡夢纏繞的漫漫長夜裡。

這月亮的光華，不曾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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