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滿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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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霜玥……」表姐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那把黃銅的火漆印章，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雕刻的桔梗花紋，「妳不覺得很諷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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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書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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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願意花十幾萬買一對金鐲子給妳做嫁妝，卻從來不肯花幾十塊錢，去買一本妳寫的書。」表姐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根細針，「妳戴上四方帽、拿一級榮譽畢業的那天，他們推說沒空；妳成了暢銷作家、辦了幾百人的簽書會，他們連問都沒有問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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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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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咬牙堅持著學業與寫作的時候，他們從不關心；妳被退稿退得心灰意冷時，他們也從不在妳身旁。那麼多年，連一句支持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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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續說，語氣裡盡是不忿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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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妳終於要結婚了，要過上他們眼中『正常女人』該有的生活了，他們就願意出心出力，甚至儼然一副主人家的模樣。可是，對於妳真正熱愛、真正讓妳閃閃發光的那些東西……他們始終隻字不提。他們這樣對妳，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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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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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在做本就該為妳做的事，他們明明就缺席了那麼多重要的時刻！而妳，妳卻還是一樣愛他們、為他們為妳而做的事感恩。妳是一個那麼討人喜愛的女孩，他們怎麼忍心這樣虧待妳？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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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如針般刺痛著我的心底。但我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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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表姐，她說著說著，眼眶竟然開始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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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用小湯匙舀起幾粒暗紅色的火漆蠟粒，放在燭火上慢慢加熱。看著那些原本堅硬的蠟粒在火焰的炙烤下，漸漸融化成一汪柔軟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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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為我不忿，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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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著，聲音不輕不重，聽起來竟有種雲淡風輕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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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過了這麼多年，我想……我和爸爸媽媽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有距離的默契』。」我將融化的紅蠟小心翼翼地滴在信封的封口處，「在姚家的飯桌上，『寫小說』這三個字就是一個禁忌。他們當作看不到，我也絕對不會主動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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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表姐放下的那枚黃銅印章，在溫熱的蠟液上輕輕地、平穩地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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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也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平。但現在……我已經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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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蠟封冷卻定型的微小聲響，我將那封印著精緻桔梗花紋的喜帖拿起來，輕輕放在了那疊已經完成的喜帖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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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我人生裡，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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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迎著午後溫暖明媚的陽光，朝著表姐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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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關係。遺憾，都有其存在的意義。」我看著她，語氣裡竟有一種歷經千帆的清澈，「正是因為他們當初的不理解，我才學會了獨立；正是因為離開了那個金絲雀的籠子，我才能遇到阿澈，才能寫出那些感動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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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傾過身，輕輕握住表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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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我反握緊她的手，輕聲說道，「所以，我希望妳也不要再為我抱不平，也不要再為當年的自己懊惱。我們都已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幸福，不是嗎？所以，我希望妳，也能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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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愣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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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微風輕輕掀動著白色的紗簾，她怔怔地看著我。然後，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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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頭。」表姐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輕輕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現在反倒輪到妳來對我說教了。看來，妳是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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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著額頭，佯裝吃痛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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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可是現學現賣呀。」我眨眨眼睛，「當初讓我明白，人原來可以活得那麼瀟灑、可以學會放下執著的人，不就是妳嗎，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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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將一疊新的空白信封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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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妳最會賣乖。」她笑著罵了一句，「好了，別光顧著說話，快點繼續寫吧，準新娘。妳看看茶几上還有多少張喜帖等著妳？今天要是弄不完，阿澈回來也救不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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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我笑著拿起鋼筆，重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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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再次響起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伴隨著淡淡的花茶香與微暖的陽光。

栗子悠悠地從窗邊繞過，好奇地望向了我們，毛茸茸的尾巴滑過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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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是多麼的寧靜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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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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