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深秋】二

圖書館裏那兩個多月，我幾乎是用「熬」去換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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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翻到發皺，筆芯一支支磨平，指尖被紙角割出細細的口子；夜深人散之後，整個自修區只剩下我的呼吸與筆尖刮在紙上的聲音。每一個題目、每一行文字，我都當成可以留在她身邊的籌碼，一點一滴的刻在腦海裏，連夢裏也在默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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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公布的那天，校務處外的佈告欄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我擠進去，看見自己名字在最頂端，我的心跳近乎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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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全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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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和霜玥站在我旁邊，眼神先是愕然，繼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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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贏了。

贏得父母的認可、贏得留在這座城市的資格，更加贏得一個名正言順陪在她身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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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一種沉甸甸的安心感湧上來。

所有通宵達旦、痛苦又煎熬的溫習時光都不再只是孤單，那彷彿是為我默默鋪好通往她身邊的路，只等我鼓起勇氣開口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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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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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飯桌上，氣氛如常平和，飯菜還在冒着熱氣。父母坐在我對面，像平時一樣給我添飯，卻誰都沒有先開口。那種靜默，像是暴風雨來前的寧靜，也像是一種深呼吸。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於爸爸先放下筷子，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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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我們看了你的成績，真的很驕傲。」爸爸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正因為你這麼努力，這麼優秀，我們更加確定，你在外國一定可以飛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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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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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要逼你走，」媽媽接著說，「只是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們的期望而限制了自己。我們相信你在那裡會有更好的學習機會、更開闊的視野，你會有更加好的前途。這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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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你們答應我的。」我咬咬牙，握緊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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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對不起，的確是我們出爾反爾。」爸爸說。

我聽得出來，那是他由衷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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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你不想離開，也知道你為了留在這裏付出多少努力。可正因為我們看到了你的能力，我們更不能因為心疼而困住你。那邊的老師、課程、資源，會比這裏更適合你去發揮。」爸爸繼續說著，那語氣平和得讓我更加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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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著嘴，想說些甚麼卻又無從說起，心裏一陣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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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這麼久，就是想要留下來；現在他們卻用另一種更溫柔、更無法拒絕的方式，把我送得更遠。

我知道他們是對的，我也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我不敢想像離開她以後，生活會變成甚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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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口發緊，身體都在顫抖。我感覺到鼻子發酸，淚水近乎在眼眶打轉。

我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但我還是無法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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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說著，沒有高聲強迫，也沒有責備。只是一遍遍地向我解釋，為我描繪一個比我想像中更廣闊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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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還是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我願意，而是因為我不想令父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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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長大了。

一邊懷抱著自己的秘密，一邊學會向未來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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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我幾乎是機械式地吃完的。父母還在談論那所學校的宿舍、航班時間、簽證細節，我卻一句也聽不進去。餐桌上的燈光明明還是柔和的暖黃，卻在我眼裏變得有點刺眼。筷子甫放下，我便藉口說要去房間複習，匆匆收拾碗筷、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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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房門，我隨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像洩了氣的風箏一樣滑坐在地上。房間裏很靜，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我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風從縫隙裏灌進來，涼得有點刺痛，我竟覺得刺痛得剛好。桌上還散落着白天未收好的筆記和課本，像是一座座被攻陷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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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字跡，手指無意識地在紙上來回摩挲。

那些本來用來爭取「留下來」的符號、重點、算式，現在忽然變得那麼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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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裏閃過霜玥的那句「你怎麼突然這麼認真？」

我苦笑。

原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認真，最後都只是把自己推向離她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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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書桌上，額頭貼住手臂，終於讓自己深呼吸。

我的眼眶酸得再也控制不住，淚水終於滑下來，靜靜地落在課本的邊角，把那頁紙弄得微微起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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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知道父母是對的，也不是不知道這是最好的一條路。只是，當整個世界都在為我描繪一個更廣闊的未來時，我卻只想抓住一個人、一個城市、一段還未開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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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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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有時候不是選擇，而是被選擇。

你以為自己贏到了自由，卻發現自由，其實是另一種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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