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滿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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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隻腕錶，心底深處，依然無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陣熟悉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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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一級榮譽的優異成績畢業了，這是我努力換取的榮耀、這是我勇氣的徽章。我多麼盼望能從他們口中聽到一句「我們為妳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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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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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眼裡，放棄了法律系，選擇去讀虛無縹緲的英國文學，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叛逆。他們送來了一隻貴重的腕錶、派了哥哥代為出席，以姚家的標準而言，大概已是盡責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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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換作是五年前的姚霜玥，聽著這句帶著留白的祝賀，或許會感到無比的失落和窒息，覺得自己終究是一道不被愛、不被期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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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我看著腕錶折射出的微光，卻只是輕輕地苦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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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依然存在，但我已經學會了接受。因為我終於明白，別人給不給予認可是一回事，我自己有沒有拼盡全力去盛放，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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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覺得悲傷，也沒有覺得憤怒。原來，我已經長大了，我不再需要祈求他們的認可、他們的驕傲。我不再需要用他們有沒有出席、有沒有說出那句話，來衡量我自己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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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四年，是我自己走完的。

那張証書，是我自己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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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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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啪嗒一聲合上錶盒，妥當地將它收進了隨身的手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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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謝謝你特意幫我帶過來。」我抬頭看著哥哥，「代我謝謝爸爸媽媽。這隻錶很漂亮，我很喜歡。等安頓好了，我再抽時間回家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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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地釋懷。他深深地看著我，原本微蹙的眉頭終於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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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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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另一個細長的深灰色盒子遞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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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是我給妳的。畢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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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哥哥竟然還會私下為我準備了另一份禮物。我驚訝地接過來，打開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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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支精緻的鋼筆。深藍色的樹脂筆身泛著溫潤而低調的光澤，純銀的筆夾被雕刻成了羽毛的形狀。而在金屬的筆環處，還細細地鑴刻著幾個英文字母：L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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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踏上了作家這條路，就必須有一支配得上妳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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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然後，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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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放膽去寫吧。哥哥永遠是妳的忠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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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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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滴眼淚無聲地落下來，砸在那個深灰色的盒子上，暈開了兩個小小的深色圓點。我用力地點頭，卻說不出任何話。我想說「謝謝」，我想告訴他「我很喜歡這份禮物」，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一個字都擠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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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今天是好日子」，只是就這樣安靜地站著，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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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遞給了我一張面紙，待我把眼角的眼淚印乾，他才用下巴微微指了指廣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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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妳那個抱著大笨熊的男朋友，已經眼巴巴地盯著這邊很久了。快過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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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著他的視線望去，阿澈正站在廣場邊緣的一棵鳳凰木下，抱著一隻幾乎有半個他高的巨型畢業熊。那隻大熊穿著黑色畢業袍，肩上搭著寶藍色垂布，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樣。他大概是嫌抱著那麼大一隻熊太過礙事，已經把相機收進了斜挎包裡，騰出雙手，此刻正費力地撐著那隻大熊，往這邊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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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還有那隻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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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巨型畢業熊憨態可掬，下垂的眼，微微歪向一邊的棕色鼻頭，那模樣，竟然跟他當年送我的那隻掌心大小的生日小熊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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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把那隻小熊放大了一百倍，穿上了我的畢業袍，站在大學的廣場上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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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就笑出聲來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聲卻先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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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發現了我，那隻大笨熊差點因此從他手裡滑落，他慌忙提起膝蓋頂住，把它重新托好，抬起頭，朝我咧開嘴笑。那個笑容有點手足無措，有點不好意思，卻藏著那種我認識了很多年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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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厚重的畢業袍袍擺，朝他走過去，走著走著便加快了步伐，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撞進了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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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他悶哼了一聲，連人帶熊一起往後踉蹌了半步，好不容易穩住，就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臂把我緊緊地圈住，把臉埋進我頭頂的那頂四方帽旁邊，聲音帶著笑意和一點喘，「妳穿著高跟鞋呢，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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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快一點抱到你嘛。」我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跳的聲音，感受著他隔著針織衫傳遞過來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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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大一隻熊，你是怎麼帶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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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他說，「司機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了我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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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伸手輕輕捏了那隻大笨熊的耳朵，然後踮起腳，用力地把臉埋進了阿澈的頸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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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把下巴抵在我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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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妳，姚霜玥。一級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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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你。」我在他肩膀上輕聲說，「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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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臂繞過那隻礙事的大熊，把我摟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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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說，「我一直都知道妳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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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聽著廣場上的人聲，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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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那個對著JUPAS選科表發抖的女孩，如果知道自己會走到這裡，如果知道自己會被滿溢的愛包圍著。會不會稍微不那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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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還是會害怕。但那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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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和去做，這兩件事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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