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月圓的夜晚。
銀盤掛在遠處的天際,火紅的夕陽餘燼還未滅,明月卻已亮得像一顆注視的眼睛。
我走在一條筆直的大馬路左側,路很寬,腳下的柏油還保留著日間的餘溫,右手邊是川流不息的車輛,燈光在暮色裡拖出一道道白與紅的軌跡。
這條路很長,所以我走得並不急。但忽然間,天色突兀地迅速擦黑,像有人把天空的帷幕猛地拉下。
街燈次第點亮,卻隱約微微晃動,像是燭火,又像一顆顆漂浮在空中的燈籠。
沉重而律動的鼓點從遠處滾來,被掩蓋在什麼底下跳動,像是一聲又一聲的脈搏。
隨著時間推進,鼓點愈加密集,銅鑼與嗩吶的聲音如潮水般湧起。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古老的莊嚴,既陌生又熟悉。
一支盛大的隊伍出現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旗幟,在夜風裡飄揚,金與黑交錯,邊緣的流蘇在燈火下閃爍。接著是神轎,被人扛在肩上,四角綴滿彩帶,轎前香爐的薰煙裊裊,金色的雕飾在光線裡搖晃,如同燃燒的火焰。鼓手赤膊,汗水在小麥色的皮膚上閃亮;嗩吶手的臉頰鼓脹,音色尖銳刺入夜空。隨行的人臉上塗著古老的妝容,手上拿著金燦的法器,神色肅穆、腳步莊嚴。
還有另一些神將並未坐在轎上,而是雍容沉穩地行走在隊伍中,身影在旌旗、彩帶與香火中若隱若現。
為了避開這支盛大莊嚴的隊伍,我閃進騎樓,帶著敬畏看著祂們,但並沒有忘記原本的目的,依然持續往前走。但沒過多久,我在騎樓內竟然也發現祂們的身影。
身形高大的神將走在昏暗的屋簷下,臉面上的色彩對比強烈,眼珠黑白分明、威猛逼人。祂們用特有的步伐擺動手腳,肢體誇張而神聖,像是要把一切邪祟都揮滅驅散。
我看著祂們行進,面對這些超越日常的存在,那份不可侵犯的氣息讓我在敬畏之餘,心臟也隱隱鼓動起來。
或許,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待神明的隊伍過去才是正解,但我卻覺得,那麼做就好像是逃走一樣。
我開始移動。
右邊是盛大莊嚴的巡行隊伍,不時還有飛速的車輛掠過,車燈如利刃直射;左邊騎樓裡,柱子、攤販、停放的機車交錯擋在面前,而行走其中的神將在晃動、搖擺,腳步帶出沉重的「咚咚」聲。
我在這一切之間閃躲,彷彿逆向穿行在洪流之中,有現代的鋼鐵與速度,也有古老的莊嚴與儀式,更有迎面而來的剛氣與威猛。
一位神將的手臂劃破我身側的空氣,差點就碰到我的肩膀,我與祂靠得極近,甚至能聞到一股混雜著香火、汗水與木頭的氣味,濃烈得令人恍惚。
鼓聲與鑼聲仍在震盪,嗩吶吹著激昂的調子。
這條夜晚的街道如此神異,彷彿有股力量從地下湧出,不斷把我往前推。
最開始,我還有餘裕計算何時切進騎樓,何時走上馬路,尋找前進的最佳路線。可不一會後,夜巡的隊伍幾乎佔據整條街道,連騎樓內都擠滿祂們的身影。
能夠閃避的縫隙越來越小,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有烈火在翻滾,目光開始搜尋能夠暫時休息躲避的地方,但那些位置不是太遠,就是太窄。
一閃神間,華麗的刺繡戰袍已經近距離出現在我面前。
我頓時冷汗直流,一個爆發翻上停在路邊的貨車。我以為自己躲得快,正暗自慶幸,神將行走時自然擺動的手臂,卻狠狠打上我的後背。
那股沉重的力量砸下來,讓我整個人跪倒在貨車的車斗上,倒吸一口冷氣。
我並沒有真正受傷,甚至痛感也很快就消退了,但我卻清楚感覺到身體「某種數值」陡然減少——不是流血,而像一個看不見的能量槽被扣掉了一格,胸口驟然一冷,彷彿缺了一塊,卻沒有真正的傷口。
這份缺失像是警告、懲罰,又像是某種教導般的提示,一種奇異的感受在我心中升起。
我看著如河水分流,從兩旁走過去的巡行隊伍,不自覺翹起了嘴角。
詭麗炫幻的場景,刺激的躲避情境,這一切突然成了一場遊戲,就像某種考驗,而獎勵並不是在通關後獲得——這份體驗本身,就已經是個讓人興奮不已的禮物。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突然響起來,伴隨著尖利的嘯聲,一道白煙竄上天際,在夜空中炸成絢爛的煙花。
我從貨車的車斗上站起來,再次看向眼前規模宏大、氣勢磅礴的夜巡隊伍。
鑼鼓聲依然在耳邊轟鳴,巡行者的腳步穩穩踏過滿地鞭炮,煙霧在他們腳下流淌,彷彿這批神明的隊伍真的踩在雲端之上。
祂們有要前往的方向,而我也有,且我的前進,都被眼前的每一雙眼睛所注視。
那些目光裡無悲無喜,無憎無愛——除了見證,再無其他。
我深吸口氣,跳下貨車,開始在夜晚的街道上全速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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