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小說 - 有鬼的教室（下）

夜晚的教室，像條吞聲的河。

表面上顯得一如往常，卻有什麼在底下默默湧動、翻騰。所有細小的異樣都被壓抑，或者說，被忽視，藉此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學生們坐在位置上，為了將要到來的大考埋頭讀書。眼神浮在字裡行間，彷彿專注，實則警覺。

從沒人放在檯面上講，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棟舊樓到了晚上會有點不一樣。不是有聲音，也不是出現奇異的光線或場景，而是窗外的空氣裡彷彿藏著什麼正在觀望，只差一個契機，便會衝向它所注視的獵物。

教室裡沒人講話，也沒人打呵欠。只有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一點點刻劃著這場靜默的集體忍耐。

沒有任何傳言，彷彿只要訴諸於言語，就會把那不可見的什麼給真正召喚出來。但所有學生心照不宣，當那個『什麼』無聲經過走廊，或者以巨大存在感飛掠教室，所有在場的人都會以驚恐的表情注視彼此，從對方的眼神確認，方才那並不僅只是屬於自己的幻想。

而且我們，出於本能理解了——那某種讓人畏怖的，與我們是同類——或者說，原本和我們是相同的存在。我們共享相同的本質，而出於某些不明原因，『它』成為了『它』，並像是渴求同類一般，如幽魂般縈繞不去。

但或許，更詭異的地方在於——所有人都明白，有什麼無法看見的危險正在潛伏。但比起近在眼前的不安，將要到來的考試似乎才是更值得關注的重點。

我坐在靠牆的座位上，試圖讓注意力停留在課本上的文字，卻總是滑走。我不想承認那份詭異掠奪了我的心智，隱隱的不安卻讓空氣變得濃稠而沉重。

就在這時候，我從眼角瞥見某個東西輕輕落到地上。

我原本不太在意，只以為是某人傳的字條，或者筆記的紙張，但在撿起來之後，我意識到這東西不同尋常。

——那是一張符。

材質摸起來像紙，又不完全是紙。它有重量，又輕得剛剛好。符面上畫著我不懂的圖樣，但我在碰到的那瞬間，無須任何言語文字，便明白了那咒樣的意義。

——這東西能夠克制『它』，只要有這張符在手裡，就無需害怕夜晚教室那無聲無形的危險。

我頓時拋開了所有苦惱憂鬱，這符令我從恐懼中解脫，再也無須為那『不可說』的驚怖困擾。

我小心翼翼把符紙塞入筆帶的隱密夾層，正要拉上拉鍊時，一道聲音穿透我，清晰得彷彿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在我心底響起：

「若只想保護自己，這張符將失去效力。」

我停在原地，一會後重新將符紙抽出來，細細凝視。發現符本身散發著微弱的光，不張揚，卻有一種彷彿活著的存在感。

如果它本身也是個生靈，也許，能夠守護更多人，才是這張符的願望吧。

它不是屬於個人的護身符，而是兌現承諾的媒介，那份承諾，則來自守護的心——

我抬起頭，看向教室。

每個人都還在假裝認真讀書，假裝沒注意到窗外黑得不自然的夜，假裝不覺得、這裡像一口已經乾涸空蕩的井，當落下的水桶撞上底部，便會發出讓人心驚的回聲。

所有人都在等待，可能是一道解方，或者就是某種結局。

而我想——或許現在就是時候，去成為那個打破凝滯的契機。

我握緊符，站起身，走向坐在窗邊的一位朋友。她的話總是很少，安靜卻十分敏銳，是我心目中最值得信賴的對象。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將符攤在桌上，輕聲說：「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符，抬起頭看著我，一如既往地沒有多問。

我一五一十說了整件事：怎麼發現它，它的效用，它的限制。以及——我希望能發揮它真正的力量。

為此，我需要一個幫手。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開口詢問或質疑。只是看著我許久，然後伸手輕輕覆上那張符。

「我跟你一起。」她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也伸手覆在她的掌上。

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振奮或鼓勵的話語，從來不多言的她，像是唸出咒語一般呢喃：

「我保證，這一次——肯定沒有人會變成鬼。」

我訝異地看向她，餘光卻瞥見，我們相疊的掌心，她的手似乎有瞬間變得透明。

這讓我整個人一顫，接著從體內深處緩緩冒出寒意。

但在下一秒，我的大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也可能是，把第一時間錯誤的認知修正過來——

剛才瞬間變得透明的——似乎、也可能是我？

所以——

——究竟、誰是鬼？

——什麼人、會變成鬼？

以及最為核心的——究竟為什麼、變成了鬼？

在我們的掌心底下，符紙的光芒亮了亮。

微弱、卻一點一滴地——

漸漸驅散了這夜晚教室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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