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珩此番親自登門朱雀樓,除了探病以外,更是因為查到了一件頗為重要的事情。
他抬手領空勾勒出一道符咒,銀白色的法陣自掌心打開。下一瞬,腰間的那只不足半拳大小的儲物袋微微張開,一個褐黃色的文件夾憑空出現在他的手中。
他晃了晃文件夾,遞到穆雲起的面前,慢條斯理地道:「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裡。」
穆雲起聞言,神情一肅,原來懶散地躺在躺椅上的人立即撐著身子,盤腿坐好,從陸衍珩的手中接過文件夾。
文件夾內放著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以及幾張照片。
照片上那人的輪廓清晰可見,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雪白如霜的頭髮,以及那雙妖異的紫色的豎瞳,實在是令人過目難忘。
穆雲起目光微凝,當即翻閱報告,一目十行地閱讀起來。
「我們的人費盡千辛萬苦都摸不到他的蹤跡,白虎門的效率倒是高得驚人。」
穆雲起說話時的語氣極淡,心不在焉似的,彷彿只是隨口感慨一句。但陸衍珩深知他的性格,自然聽出了這句話裡另有深意,但他只是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無可挑剔的笑容,並沒有接話。
穆雲起抬眸定睛看著陸衍珩,兩個人對視片刻,最終穆雲起還是收回了目光。因為他知道,以陸衍珩的性子,若是不願意說,自己再怎麼旁敲側擊,也問不出結果。
既然如此,倒不如省些力氣。
況且,他相信陸衍珩這個人,也相信他不會做出什麼對朱雀樓不利的事。
此時,另一個小紙人正用短短的雙手高高舉著一把椅子,吭哧吭哧地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待把椅子放在穆雲起的身旁後,他得意地叉了叉腰,隨即拉著同伴一溜煙跑走了。
「你怎麼弄了這麼多小紙人?」
陸衍珩目送兩個小紙人手牽著手蹦蹦跳跳地離開,愣了片刻,才一頭霧水地轉頭看向穆雲起。然而對方神色自若地翻閱著手中的文件,臉上明晃晃地寫著一句話——你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我憑什麼告訴你。
陸衍珩只沈默了一瞬,他雖然有些好奇,卻也不至於執著到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他果斷地放棄了尋求答案的念頭,只是心底默默給穆少爺添了一個新評價——小氣鬼。
言歸正題,陸衍珩坐在椅子上,神色微斂,問:「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幻境中發生的一切,心頭不由一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生怕他又做出什麼不顧後果的決定。
只見穆雲起放下手上的報告,沉吟片刻,眼神清明冷靜,道:「不急,等蕭齊那裡有消息傳回來後再行定奪。這一次,我們絕不能再讓玄武堂有任何反擊的機會。既然要出手,就得把他們的所有底牌一併掀出來,讓他們再無還手之力。」
陸衍珩點點頭,表示認同穆雲起的看法。隨後他側目打量了對方一眼,只見穆雲起的氣色較往日紅潤了不少,就連性情也似乎也沉穩了不少,再不復往日那般凡事都急著往前衝的模樣。
他心中的憂慮終於散去一大半,那顆懸了許久的心,也總算能夠安穩地落回原處。
陽光灑在二人的身上,烘得全身從內到外暖洋洋的,陸衍珩也因此變得慵懶愜意起來,故也學著穆少爺闔上雙眼,悠閒地曬起太陽來。
陸衍珩此行並不著急離開,而是在朱雀府多住了幾日,也算是給穆雲起這個「孤寡老人」做一個伴。
這些天來,他總算弄明白穆少爺折騰出這麼多小紙人的用意。
這些小紙人們身上皆繪有符咒,能按照穆雲起的意願行動,庭院的佈置以及花園的設計與打理,皆能處理得井井有條。穆少爺並不相信府中的侍從能精準地領會自己的意思,索性親手製作了這批小紙人,將整座朱雀府一點一點地改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當然,在陸衍珩看來,更重要的原因只有一個——穆少爺實在是太懶了。
他既懶得向旁人解釋自己的要求,又嫌親自動手麻煩,乾脆一步到位,做出一群任勞任怨、指哪打哪的小紙人替自己辦事。如此一來,既省去溝通的功夫,也不用事事親力親為,倒是十分符合他那怕麻煩嫌累的性子。
「你究竟有多懶?」
又到了一天穆少爺每日雷打不動的曬太陽時間,陸衍珩坐在一旁看書,究竟還是沒能忍住開口吐槽道。
一個小紙人插腰走了過來,做了一個嫌棄的表情,便又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
······
陸衍珩自學生時期後,終於再一次對穆少爺翻了一個白眼。
又過了幾日,穆涼生讓他們二人去了一趟朱雀樓。
朱雀樓中來往不絕,眾人皆忙得分身乏術。對外要與各方勢力周旋博弈,對內則需平息安撫眾人的質疑與不安,免得流言蜚語滋長,動搖朱雀樓的根基。
穆涼生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對外爭取盟友的支持與信任,對內則接連召開議事會、派遣使者巡視各屬地與領地,安撫眾人疑慮,同時整頓情報系統,穩住朱雀樓上下及屬地各處的人心。
除了明面上的種種安排之外,暗地裏的清查亦從未停歇。
玄武堂經歷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誰都無法保證朱雀樓內部是否早已被其滲透。為此,穆涼生親自下令重查各部卷宗與人員往來的紀錄,重要崗位皆需要重新驗證核實身分與背景。九位護法皆被要求密切留意同僚的一舉一動,但凡出現了任何可疑之舉,都必須立即上報,不得有半分隱瞞,否則協助隱瞞者則與間諜同罪。
但穆涼生還是抽空見了他們一面,他先是客氣地同陸衍珩寒暄了幾句,讓他在朱雀樓不必拘束,若有需要儘管開口。隨後目光落到穆雲起身上,叮囑了幾句要好好養傷、注意身體之類的話。
他似乎還想再和他說些什麼,但沉默了片刻,千言萬語最終還是未能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自妻子離世後,穆涼生便鮮少主動與一雙子女親近。或許是故人不在,每一次相見都難免會勾起舊日回憶,引起內心深處心如刀割般的傷痛。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他依舊如此,這也是為何他寧願長年留在朱雀樓處理事務,也極少踏足朱雀府。
縱然穆涼生不善表達內心中對這兩位孩子的愛,但在穆家兄妹眼中的父親,從來都不是一個冷漠而疏遠的背影,而是如山嶽般高大而可靠的存在。
這也是為何,穆雲起在穆晴舟失蹤後方寸大亂,卻唯獨在看見父親的那刻才真正找回理智;穆晴舟自回到朱雀樓後,也唯有在穆涼生面前,才真正放下所有的偽裝,在穆涼生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毫無保留地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穆雲起看著父親離開的背影,目光有些落寞,似乎也藏了話想說,卻也因某些原因未能說出口。
陸衍珩看著穆雲起欲言又止的頹然神情,縱然事不關己,卻也還是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勸道:「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說出來,你不能指望對方能看透你的內心,若是一直忍著不說,兩個人之間很容易會越走越遠。」
穆雲起無奈地嘆了一聲,道:「大家最近怎麼都開始和我談這些認真的話題了?」
陸衍珩認真地想了想,感覺自己對穆雲起的緊張程度確實沒有像從前那樣高,便真誠實意地回答道:「大概是覺得最近的你好像開始願意把其他人的話聽進耳朵裡吧。」
穆雲起轉過身,陸衍珩因此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用著一貫慵懶的語氣道:「我餓了,趕緊回去吃飯吧。」
陸衍珩輕笑一聲,想著他可能並沒有相信自己說的話,卻也沒多解釋,便跟在穆雲起的身後,一同走出朱雀樓。
當二人剛踏出去的那一刻,前面的那人忽然停了下來,輕輕地飄來了一句:「我會好好想想的。」
「上天既然給了我一個重生的機會,對我來說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我總不可能還是按照老樣子過。十五年前未能做成的事情,如今也終於有了機會和時間。一切慢慢改變,慢慢來,我想我應該還是能找到以前的自己。」
漫長的冬天已過,暖陽逐漸驅散了冬日帶來的疲憊與消沉,萬物復甦,朱雀樓門前的樹上長出了新綠的枝椏,嫩葉青翠欲滴,大地上的樹影隨風搖曳,斑駁陸離地灑在穆雲起的身上。
有一瞬,陸衍珩彷彿穿越了時空,又回到了學生時期,看見了夕陽下那位意氣風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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