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層層烏雲將星月盡數吞沒,四周漆黑得彷彿沒有盡頭,唯有車燈撕開黑暗,在前方劃出一道短暫且蒼白的光。
轎車裡,蕭齊坐在副駕駛上,把今夜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連半點細節也未曾遺漏。
此時駕駛座上的人正是第九間的那位灰衣女子——趙語恩。
趙語恩雙手穩穩地握住方向盤,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神情平靜得看不出絲毫波瀾,彷彿方才聽見的不是足以攪動四方局勢的秘密。
待蕭齊說完,車內沈默了片刻。
然而,趙語恩開口時,談論的卻不是蘇映禾,也不是朱雀樓。
「蕭公子的酒量實在算不上好。這次幸好我們是先有所準備,在茶水裡放了解酒的靈藥。下次若還有宴席需要赴,記得提前服下醒酒藥,以免酒意上頭,被人套了話也不知道。」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淡然,沒有責備,也沒有調侃,卻有一份不容置疑的認真。
「趙大人說的是。」蕭齊的神色略顯黯淡,低聲道:「是我疏忽了。」
趙語恩透過倒後鏡看了蕭齊一眼,自然看見了對方眼底的自責。
她並未出言寬慰,而是把話題拉回到正事上,語氣平靜得根本沒有夾雜任何的情緒:「我們既然已經知曉蘇映禾的真實身分,蕭公子下一步有何打算?」
蕭齊收斂眼底的情緒,垂眸思索半晌,冷靜地下達指令,道:「我們是否留了那位被玄武堂綁架的鮫人族人的聯繫方式?勞煩趙大人派人傳個消息給他,就說玄武堂已經得到了蒼冥赤瑚珠。」
當日穆雲起在第九間所發生的事,蕭齊雖未親自過問,事後卻向趙語恩詳細地了解了前因後果。趙語恩也並未有所隱瞞,將當日發生的一切,以及蒼冥赤瑚珠的來歷悉數告知。
彼時,蕭齊便隱約察覺到,那顆滄溟赤瑚珠與沈長雲之前所說的失敗的萬象石有幾分相似之處,也曾想過是否能以此為切入點,順藤摸瓜地追查玄武堂。
然而,那時的蘇映禾立場未明,身分亦撲朔迷離。蕭齊無法判斷她究竟是敵是友,擔心她會從中作梗,導致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因此始終按兵不動。
如今,蘇映禾既坦承身分,也明確表露自己無意介入各個勢力的紛爭中,蕭齊心中的顧慮頓時消去了大半。
既然如此,有些原本不便推動的事情,也是事後邁出下一步了。
趙語恩並不是刨根問底的人,聽完蕭齊的安排後,她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或疑慮,也沒有流露出多餘的好奇,只是簡潔地應了一聲「收到」,便不再多言。
蕭齊本就不是健談的性子,再加上回到安全的地方後,酒意雖未重新湧上來,但醒酒藥帶來的疲憊感卻漸漸漫開,讓他的眼皮越發沈重。
他靠在車窗旁閉目養神,可當視線陷入黑暗後,思緒反倒變得異常清晰和活躍。
他忽然想起,自己從前也經常陪著朱雀樓的穆家人出席各種宴席,可這麼多年來,竟從未真正體會過醉酒的滋味。
待將那些塵封的記憶一一翻出後,他才發現原來每當有人端著酒杯朝他走來時,穆雲起總會恰到好處地在旁邊舉起自己的酒杯。
穆家少爺的身體狀況人盡皆知,旁人一見他舉杯,便立即將注意力轉了過去,紛紛勸阻,生怕這位病秧子沾上一口酒,便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有些時候,穆少爺會搶先一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眾人見他都已先乾為敬,自然也不好再推辭。
久而久之,原本朝著蕭齊而來的酒,往往還未遞到他面前,便不自不覺地落到了穆雲起身上。
直到今日,蕭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麼多年來自己之所以能安然坐完整場宴席,是因為始終有一個人不動聲色地替他攔下了那些本該落在他身上的應酬與麻煩。
只是那個人做得太自然,自然到他從未察覺。
手機一直都放在他的身上,卻一直未開機,形同虛設。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只要出門在外,便會切斷一切電子訊號,以免被有心之人追蹤行蹤,甚至藉此竊聽消息。
可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能打開手機。哪怕只是收到一則訊息,聽見一點關於穆雲起的近況也好。
臨走前,穆少爺和他坦白了那些深埋多年的痛苦與掙扎,直到那時,蕭齊這才明白,為何這些年來穆雲起越發急躁不安,像是一隻誤闖房間的鴿子,在四面高牆間橫衝直撞,哪怕撞得遍體鱗傷、頭破血流,也始終不肯停下。
他不知道穆雲起此刻究竟如何。
是不是真的因此一蹶不振,將自己困在那些痛苦的記憶中,或是又在盤算著什麼不顧後果的冒險。
紛擾的思緒在腦海中越纏越緊,彷彿無數亂繩糾結成團,任憑如何梳理也尋不著頭緒。蕭齊緩緩睜開眼睛,伸手降下車窗,任由呼嘯而過的夜風灌入車內,吹亂了他的頭髮,也試圖吹散他心頭那揮之不去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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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然快入春,朱雀府的花園鳥語花香,氣候宜人,陽光穿過枝頭灑落滿地,暖意融融。
此時的穆雲起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花園的躺椅上,任由日光灑滿全身,眼睛微微眯起,神情慵懶愜意,悠然地徘徊於夢境與現實之間。
這些日子裡,他能明顯地感覺到身體正在一點點好轉,不再像從前那般畏寒怕冷,也不會稍微活動一下便覺得疲憊不堪。然而越是如此,他反倒越發謹慎,每日都按時服藥,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好不容易養回來的元氣再次付諸流水。
醫生說多曬太陽對身體有益,於是穆雲起便理所當然地將這件事列入了每日行程之中。
半夢半醒間,他忽然察覺到眼前的光線暗了下來,一道陰影自頭頂覆下,將他的眉眼籠罩其中。
穆雲起懶洋洋地掀開眼簾,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看清來人的模樣,便很快地又閉上了眼睛。他側過身,替自己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帶著濃濃的睡意道:「我還以為你會晚點到。」
來人正是許久未見的陸衍珩。
此時的陸衍珩無言以對,看著穆雲起旁若無人地繼續睡覺,只得揉了揉眉心,無奈地道:「我說可以回到從前的相處方式,可也沒讓你把以前的少爺脾氣也一併帶回來。」
穆雲起長長地「嗯」了一聲,卻沒有半點要睜開眼睛的意思。過了良久,他才含糊地吐出一句:「你自己早到,賴誰?」
話音越說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唇齒間,聲音低得幾乎呢喃,最後輕飄飄地散在風裡。
陸衍珩雙手抱胸,眉宇間帶了幾分狡黠,不懷好意地笑道:「我聽說你前陣子在第九間碰見了楚柯,兩個人還獨處了很久。怎麼,你這是移情別戀了?不喜歡那位悶騷內向的小公子,喜歡上熱情奔放的小奶狗了?」
說完這句後,陸衍珩耶忍不住在心裡打了個寒顫,渾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連自己都有些聽不下去了。
這時,一張符忽然朝著自己迎面而來。
符光閃過,一道法陣驟然在陸衍珩面前展開,雷光翻湧,電蛇亂竄,劈裡啪啦地朝四周炸開,聲勢浩大得彷彿下一刻便要將整座院子夷為平地。
然而陸衍珩一眼便看出,這不過是嚇唬人的把戲,半點殺意都沒有。
他不慌不忙地抬手,在身前畫了一道符咒。淡金色的防護屏障瞬間展開,將那些亂竄的雷電盡數擋在外頭。待最後一道電光消散,空氣重新歸於平靜,他才慢悠悠地收回靈力。
陸衍珩抬眼望去,只見穆雲起依舊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連姿勢都沒有挪動半分。而他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小紙人,此時叉起了腰,與主人如出一轍地瞪著自己。
陸衍珩見狀,頓時神清氣爽,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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