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們東歪西倒地睡了一片,穆雲起抱著蕭齊離開了陸水瀚在鳳凰族領地用作「金屋藏嬌」的臨時住所,隨後又鑽進了一個小巷中。小巷的盡頭是人來人往的大街,蕭齊不再願意陪穆雲起演這一出「英雄救美」的戲,要下來,穆雲起雖然心裡不願意,但也只能把他放下來。
二人身上的妝造太過於惹人注目,蕭齊雖然此時的身分是奴隸,但這幾日也算是被陸水瀚用各種好吃好喝好穿的東西伺候著,身上的衣服一看便感覺到價格不菲。為了避免被其他人留意到他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穆雲起運用靈氣施展偽裝術,把兩人身上的衣服換成了尋常百姓的簡單服飾。
小巷的兩排是密密麻麻的房子,高低不齊,薄薄的牆身無法完全隔絕所有的聲音,家家戶戶的日常瑣事因此交織成一副溫馨熱鬧的畫面。
烏雲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夕陽的光灑在了小巷裡,也灑在了穆雲起的臉上。穆雲起伸了一個懶腰,得意的笑容在夕陽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開朗愜意,蕭齊從這個笑容裡似乎抓到了穆晴舟小時候總掛在嘴上的充滿少年氣的穆雲起的尾巴。
蕭齊真正認識穆雲起的時候,穆雲起便已經因為身體孱弱時常臥病在床,雖然個性還是那個刁蠻任性的公子哥,但蕭齊總感覺穆雲起被困在一片大霧中,他表面的外向和恣意只是為了掩蓋內心真實的情緒。
他僅從穆晴舟的隻言片語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卻怎也無法把那個少年和穆雲起連在一起。
如今,他終於感受到穆晴舟思念的那個「哥哥」的形象。
穆雲起來到這個世界後找到了他從前失去的能力,透過另一個人的身體,重新感受到自己掌握力量的感覺。蕭齊擔心穆雲起回到真實世界後,會因為再次失去力量而更加痛苦。
「你有任何穆晴舟的消息嗎?」蕭齊問。他嘗試像往常一樣挺拔而立,把腰板挺直,但這具身體很快因為疲倦而很自然地駝起背來,再過一會兒腳板和小腿也開始變得痠軟,因此他雙手交叉抱胸,用背抵著牆而站,試圖減輕身體上的疲倦感。
穆雲起說:「你還真問對了問題!不著急,先等陸衍珩來了再說。你身體現在怎麼樣了?」
「還行。」蕭齊回答。
穆雲起皺眉,說:「看你剛剛的那副樣子,我可不認為這是『還行』。這幾日你怎麼樣,那陸水瀚沒有對你怎麼樣吧?」說到這裡,慍怒的情緒再次浮上穆雲起的心頭,他的臉上顯而易見地寫滿了憤怒。這怒氣達到頂峰後又很快退了下來,被愧疚取代。穆雲起移開了目光,甚至不敢看蕭齊,一隻手放在脖子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按摩,說:「我應該早點去找你的,我沒想過你在這個世界會是這個身分,我不應該只顧著自己的事情。真的,你和我說實話,你有沒有受任何委屈?我當時也不應該這麼衝動就開車闖進這個幻境中,誰都不知道這個幻境是什麼,我真的太魯莽了,害得你……」
蕭齊像是站在一個空曠的沙灘上,這句話如同海浪連綿不斷地沙沙作響,迴盪在蕭齊的耳邊;一下又一下地撲上沙灘,一下又一下地撞進蕭齊的內心。
蕭齊突然想起自己當初剛來到朱雀樓的時候,那時候雖然身邊的人都很照顧他,但他並不願意接受這種好意,甚至很抗拒這種好意。水靈村的村民們一夜之間被屠盡,他的父親,也就是水靈村的村長為了保護他用秘術把他藏在水中,讓成為了水靈村唯一的倖存者。他接受不了自己身邊的人在一夜之間離開了自己,同時也無法接受自己存活下來的事實。明明水靈村有很多善良的人、厲害的人,為何偏偏是他活了下來;他身為水靈村村長的兒子,保護村民理應是他的職責,結果卻臨陣脫逃,像個叛徒一樣活了下來。
憤怒、悲哀、自怨、自責等情緒混合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因此把自己困在房間中,不願意和任何人交流。
穆雲起那時候應該從昏迷中醒來不久,還在養傷,直到他能透過輪椅「自由活動」後,他便幾乎天天來找蕭齊。大多數時候都是穆雲起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著各種無聊的事情,也有些時候是穆雲起陪著蕭齊一起安靜地坐著,各做各的事情。
穆雲起其實並沒有說出一些特別有道理的話,只是一直陪在蕭齊的身邊,陪著蕭齊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
蕭齊對著穆雲起說出的第一句話是讓穆雲起閉嘴,穆雲起當然沒有乖乖地閉嘴,也沒有有任何很大的反應,而是繼續滔滔不絕地分享各種事情。蕭齊瞪著他,他假裝看不見,繼續說,卻被蕭齊發現了他嘴角微微上揚。
這種相處模式維持了很久,即便穆雲起後來回到靈校上學,他也會抽空來「騷擾」蕭齊。
蕭齊回想起那段時間,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候,他需要的其實不是別人的關心、同情和道理,他只是需要有一個人可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讓他不會陷入自己為自己製造的漩渦中。
他需要有一個人,讓他知道其實活著並不孤單,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痛苦。
他自己知道,他必須活著,才對得起水靈村的所有人;也只有繼續活著,才能為他們報仇。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會離開這個世界,他會活著,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活著,只是他需要有一個陪他一起度過這段時間。
穆雲起,就像是清晨時擾人清夢的小鳥,總是嘰嘰喳喳地亂叫,讓人短暫地遺忘醒來的痛苦,而把注意力放在趕走這隻小鳥身上。日復一日,最後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因此看到了旭日東昇的畫面,活著也就沒有這麼痛苦了。
穆雲起會在需要的時候陪在你的身邊,或者主動伸出援手幫助你度過難過,無論是對蕭齊和顏逸哲也是如此,但從來不會主動開口說出任何一句關心的話,這對於穆少爺來說太過於難為情,根本說不出口。
更何況是道歉的話。
蕭齊這才意識到這應該是穆雲起第一次開口問,帶著內疚的情緒問出關心的話。
「陸水瀚並沒有做出太離譜的事情,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坐在我的身邊和我說話,但我沒有理他。只是有一次他喝醉了,跪在我的面前抓著我的手哭而已。」蕭齊簡單地概括了這幾天所經歷的事情,「你也不用太愧疚,誰也不知道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看著穆雲起愧疚萬分的模樣,就像是一隻暴躁的小貓因為不小心抓傷了人而垂頭喪氣,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子,用軟軟的肉球一下又一下的碰著你的手,試圖表達自己的歉意,蕭齊心中湧出想要抱著他的衝動,想要把他抱緊在懷中,安慰他一切都沒事,希望可以撫平他內心的不安。
蕭齊既希望穆雲起關心自己,又不想自己成為他情緒波動的原因。
蕭齊的腰背挺直了一下,想要走過去,但最後雙腿還是定在了原地,後背又貼回牆上而站,看上去就像是同一個姿勢維持太久,所以活動一下。
這麼多年的相處,蕭齊自認自己沾了一些穆雲起的脾氣和性格,有些時候寧願衝動行事也不願意冷眼旁觀,或者讓機會從自己的手上溜走,但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一個保守的人,不願意冒風險。只希望事情可以循序漸進,讓他的每一步前都有心理準備。
「穆雲起,你……」
「穆雲起!」
蕭齊的試探被打斷,內心很不爽,又不願意發作在陸衍珩身上,故此板起了臉,看著穆雲起的眼神從溫柔平和到怒氣沖沖,結果讓穆少爺一頭霧水,以為蕭齊的憤怒是因為自己,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突然間踩到蕭小氣的尾巴了,故此一臉茫然地看著蕭齊。
陸衍珩趕了過來,沒等走過去便因為心思細膩而感受到了不對勁的氛圍,立即猜到自己應該是打斷了什麼事情。但緊要關頭,他只能裝傻充愣,佯裝自己什麼都感受不到,「宴會廳那裡出事了!」
穆雲起瞬間回過神來,把蕭齊的事情暫時置之腦後,問:「怎麼了?」
陸衍珩的這具身體看出來並不經常鍛鍊,不過跑了幾步、運用了一下靈氣,便上氣不接下氣。穆雲起一臉嫌棄地用手輕拍他的後背,幫他順順氣,這看得蕭齊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們打起來了。白虎族的陸水瀚在中間挑撥離間,說鳳凰族勾結人族其實是想拉攏麒麟族,趁機壯大自己的勢力,和麒麟族一同吞拼其他族,要成為靈界的王、人族的神。」陸衍珩好不容易緩了過來,肺部的脹痛紛至沓來,此時又口乾舌燥,連續咽了好幾口口水,額頭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碎汗。
「天助我也!藤栩現在被困在宴會廳中,那我們趕緊趁機去找穆晴舟!」說完,穆雲起便拉著蕭齊跑了。陸衍珩心裡罵了幾句娘,面無表情地用袖子抹去了額頭上的汗滴,便立即跟著穆雲起身後,衝出小巷後,還不忘順手拿走小販綁在腰邊的水袋。
他看著那個水袋看了很久了,這下總算有水喝了。
這下輪到小販破口大罵了。
ns216.73.216.1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