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禾似乎只是為了將真身投影放出來給蕭齊看一眼,下一瞬,又將那股肆意張揚的靈氣盡數收斂。那道龐大的獸影隨之潰散,彷彿被風吹散的煙霧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廳中的燈火被一剎那的風吹得忽明忽暗,隨後火苗又變得平靜,凝滯的空氣頃刻鬆動下來。大廳中的燈火依舊明亮,酒香仍在,一切都彷彿從未發生過。
「你猜到了嗎?」
對方依舊笑吟吟地看著他,只是那笑容裡分明多了幾分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
蕭齊臉色微沉,凝視著蘇映禾,一言不發。
不過眨眼間,蘇映禾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他的身側。她悠然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的空位上,一手隨意地搭在椅背上,手中的酒盞穩穩端著,連半滴酒液都未曾灑落。
「你身為人族,想必聽過麒麟的傳聞。世人眼中,麒麟為瑞獸,象徵祥瑞與太平,更是歷代皇權的守護者。盛世之時,他們守望山河,庇護王朝;亂世之際,則尋覓賢主,扶持其登臨至尊之位。」
「久而久之,麒麟族將自己視為凌駕於眾生之上的裁決者,一群維繫天下秩序的『神』。他們崇尚制衡之術,堅信萬物相執、諸勢均衡,方能換來長久的和平共處。在他們看來,世間至高的境界並非強勢,也非統一,而是均衡。只要均衡尚存,天下便不會陷入真正的混亂。」
蘇映禾嗤笑一聲,眉梢微挑,眸中盡是譏誚。
「說得好聽是維繫天下均衡,說得難聽些,不過是一群自詡神明的狂徒罷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莫說麒麟族,即便是當年立於萬族之巔的鳳凰族,在天道面前也沒有任何不同。但麒麟族偏偏要將自己捧上神壇,以為能俯瞰眾生、裁決興衰。」
她猛地仰頭飲盡杯中酒,隨後將空盞往桌上用力一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簡直就是可笑至極!」
說到激昂之處,她卻忽地安靜了下來,眸光微微閃動,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心頭。
旁邊的侍從無聲地上前替她添了酒,她垂眸望著杯中蕩漾的酒液,半晌才抿了一口,彷彿是想講那些翻湧而起的情緒一併咽下。
良久,她才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我倒是寧願是一隻無家可歸的青鸞,只可惜我也是這群可笑之群的其中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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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的所有傳說似乎總愛為真相披上一層華美外衣,蘇映禾口中的麒麟族也不例外。在她的眼中,麒麟族絕非善良仁厚之輩,而是一群城府深沉、目中無人的自大狂徒。
儘管蘇映禾對麒麟族有諸多不滿,卻從未生出背叛族群的念頭。因此,她並未向蕭齊透露太多有關麒麟族的過往,以及他們曾經暗中進行的種種事情。
不過,她仍向蕭齊解釋了自己不願與鮫人族接觸的原因。
其一,柳瑤音認識她。若雙方碰面,對方極有可能會在無意間拆穿她的真實身份,她並非沒有坦承的打算,只是不希望自己的過往是從旁人的口中被揭開。其二,鮫人族向來是麒麟族極為敏感且戒備的存在。她擔心自己一旦與鮫人族有所往來,便會重新落入麒麟族的視線之中。
她不願再與麒麟族產生任何牽連,自然也不想捲入這場風波中。
然而,事到如今,她明白若繼續硬著頭皮偽裝下去,反而更容易引起眾人的懷疑。她不希望自己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於一旦,因此主動坦承了自己的身分,只為洗清嫌疑,並無二心。
「我,蘇映禾,此生不求榮華富貴,也無意追逐滔天權勢。我所求的,不過是平平淡淡地度過餘生罷了。」
她說這句話時,眉眼間流露出的落寞盡數映入蕭齊眼底。那並非是一時的傷感,而是歲數經年累積的疲憊與遺憾。彷彿她曾熱烈地追求過什麼,也曾不顧一切地守護過什麼,只是最終都被留在了過去。
如今的她無欲無求、看似瀟灑自在,卻像一潭沈寂已久的湖水,再難被世間風雨激起漣漪。
宴席散去後,蘇映禾親自將蕭齊送至府門。
門外,早已有車在等候。蕭齊上車後,蘇映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輛專車的車燈劃破夜色,消失在盡頭,這才收回笑容與目光,轉身朝府內走去。
她的心腹默默跟在身邊,眉宇間始終籠罩著一層憂色。沈默片刻後,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道:「蘇大人,除了白虎門以及人間皇族外,無人知曉麒麟族的存在。如今您主動把我們的存在告訴蕭公子,若消息傳回麒麟族耳中,只怕他們未必會輕易善罷甘休。」
「朱雀樓如今已是四面楚歌,若蕭公子為了替朱雀樓尋求轉機,將此事公諸於世,選擇將矛頭指向我們,局勢勢必大變。屆時,我們恐怕不僅會失去在朱雀樓的立足之地,更可能會成為攻方勢力共同堤防甚至攻擊的對象。」
心腹頓了頓,神情越發凝重:「蘇大人,您當真不怕他會為了大局,犧牲我們嗎?」
「犧牲了我們又怎樣?」蘇映禾輕笑一聲,雲淡風輕地道:「你又怎知,我沒有留後手?」
「我手裡握著朱雀樓大少爺穆雲起的一個秘密。若我將此事公之於眾,麻煩更大的未必是我們。蕭齊不傻,他自然不會做出這般衝動愚蠢、兩敗俱傷的事。」
「我如今坦白了自己的真實身分,其實也不過是想讓他們放下戒心,避免日後的猜疑算計罷了。如今,我們雙方都掌握對方的秘密,也算是彼此牽制了,日後也無需再互相提防了。」
蘇映禾轉身看向大門的方向,此時的府門早已緊閉,可她的目光卻依舊銳利而悠遠,彷彿穿透了那道厚重的門扉,追上了那輛早已駛入夜色的車。
她想起蕭齊今日將杯中酒一一飲盡,明明酒量算不上好,卻連躲酒的心思都沒有。這世上或許有人會笑他不會變通,可這樣的人,往往也是最難辜負他人。
她眼底的鋒芒一點點淡去,眉目變得柔和,彷彿透過蕭齊,看見了另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況且,蕭齊本性善良,縱使被逼到了絕境,他也絕不會利用他人,換取一線生機的事。」
夜已深,漫天星河璀璨,跨越千年光陰,靜靜地映入蘇映禾的眼底。
今夜她也喝了不少酒,雖不至於酩酊大醉,卻也生出了幾分微醺。酒意彷彿一條細細的魚線,悄無聲息地沉入記憶深處,將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往事與情緒一點點牽引上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嘴邊原本淡淡的笑意漸漸斂去,最終只餘一抹揮之不去的苦澀。
「至於麒麟族,他們又怎會親自出面,頂多是寫封信來訓斥我罷了。過了這麼多年了,又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們也應該知道,這個世界總會有許多無法掌握的事情發生。既然如此,便應該讓他自然而然地發生便好了,說不定,這也會是逆境中的一個存活的機會。」
「麒麟族藏在暗處這麼多年,定有人也想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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