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成金 - 第46章

「小兄弟。」

「嗨，小兄弟。」

「真虧你能睡那麼久，不過考慮到你身體透支的狀況，也算合理。」

萬籟寂靜，無風無聲，那蒼老的聲音格外清晰。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7wodGBS0

不過，在域陀睜開眼睛前，全身早已被劇痛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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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從岩石和粗糙的地面上撐起身子，立刻感到身體不對勁，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

「我的……右眼……」他顫抖著碰觸自己的臉。

「沒啦，連同你右邊的手腳一起，全都透支了。你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蹟。」老人搖了搖頭。

域陀試了幾次才在地上坐穩，虛弱地望向回答他的聲音來源。他的左眼中帶著迷茫和困惑。

他看見了正在休息的紅馬火奴後方，那名老人柔瀚臣·懷思，不知何時已坐在這片空曠之地唯一的岩石上，正平靜地注視著他。

「你⋯⋯是⋯⋯」域陀虛弱地開口。

「柔瀚臣·懷思，我們見過。」老人的聲音溫和。

「抱歉，這幾年來我遇見過太多人了⋯⋯」域陀努力回想著。

「在第十⋯⋯沙彌亞節後第十天。」懷思靜靜地提醒道。

「你⋯⋯我⋯⋯」域陀的眼神漸漸聚焦。

「你的化形者同伴把你帶到這裡來了，你們倆已經逃離很遠了。你的好夥伴火奴並不笨，他只是不會說話而已。」懷思說著，目光瞥向那匹安靜的紅馬。

「你…知道他不只是匹普通的馬？」域陀很驚訝。

「是的，親歌先生。我知道很多事。比如說，我知道不管火奴多聰明，你都活不過這個月底的，這是你的命運。」懷思的語氣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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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陀頭昏腦脹地漸漸恢復意識，隨之而來的是記憶如潮水般湧入。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是姬詩婷的臉龐。

「姬詩婷！姬詩婷在哪裡？」他急切地喊道，聲音因虛弱而變得沙啞。

「昨天被大順處以火刑了。」懷思低聲說道。

儘管域陀早有預感，他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在說謊！她不可能死！應該死的人是我才對！」域陀歇斯底里地喊著，眼中噙著淚水。

「別著急，你很快也會的。」老人不緊不慢地說，「她是以大齊叛軍首領的身份而死，而你，域陀．親歌，就是『創造怪物的瘋子』，被製造出的怪物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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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陣寒風吹來，帶著大量雜物、海報和報紙在空中打轉。懷思彎腰撿起其中一張，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些垃圾這陣子到處亂飛，真討厭。」他皺著眉頭，拿著報紙展示，上面寫著『創造怪物的瘋子』和域陀的名字。

「穩定部⋯⋯」域陀的聲音顫抖著。

「那你打算怎麼做，把我抓去交差嗎？」

「不，我不干涉俗世。」懷思淡然地說。

「但是你救了我。」

「這只是我的小習慣罷了，我喜歡和不同的人聊天，只要這不會影響這個世界的走向。」懷思直視著域陀，「比如說，我喜歡和那些不會再與世界有什麼互動的人對話。」

雖然懷思的話語中似乎不懷好意，但域陀已經不再想與這個怪老頭爭辯。他坐了許久，想著姬詩婷，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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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我的，應該是我才對⋯⋯是我開始了這一切，我失敗了，害死了這麼多人，給大家帶來這麼多不幸，給她⋯⋯」他爬到懷思面前，「求你殺了我吧。」

「死亡遲早都會找上你，不必操之過急。」老人面無表情地說：「所以⋯⋯你失敗了，就等於你錯了？」

「對錯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只想死。」域陀的聲音彷彿早已經死去，「或者你把我交出去也行，大順一定會給你豐厚賞賜的，你就不用再流落郊野了。你肯定想這樣做吧？結束這種乞丐般的生活？」

懷思面上流露出一絲失望，但域陀渾然不覺，他的眼神狂熱，驅散了原本充斥在瞳孔中的絕望。

「嗯，你很絕望吧，想贖罪？」懷思又在不合時宜地嘮叨，「什麼是罪？罪之所以為罪，是因為某種價值判斷，比如大順的法律⋯⋯」

「少他媽廢話，我不想再聽你這種犬儒的說教了。」域陀繼續說。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ouZLevOS

忽然，他終於記起來了。

「你知道嗎？我記得你了，老乞丐，你說過什麼『存在即是意義與答案』，什麼『人生少些痛苦，總是好的。』」

他唯一能動的左手抓住懷思的衣領，憤怒地用盡殘餘的力氣說：「就是你！是你擾亂了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推導出你想要的結果！現在你滿意了嗎？！」

面對這樣的指控，懷思不但沒有動怒，反而若有所思地說：「上次那樣⋯⋯也算數嗎？」

域陀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後，重重倒在地上。「我⋯⋯是個惡魔，我只是⋯⋯只是想帶給大家幸福，但現在只剩下毀滅。」

他轉身背對懷思，仰望著夜空。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Y3QTlA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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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風無雲，星空依舊美麗如常。但今晚，這片虛無卻令域陀窒息。

「安土⋯⋯其實只不過是我的幻覺，那顆流星、木朔，一切不過是這該死世界的隨機結果。哈哈，我以前在尋找意義，但看來你說得對，世界沒有標準，沒有意義，只有存在本身永存，折磨我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頓了頓，「幸好，不會太久了，你說的，對吧？你這該死的預言家。」

懷思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漫不經心地說：「刀？你的刀在馬匹的行李裡。」域陀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火奴聽到這話，轉頭朝他們嘶鳴一聲，隨後繼續專心擺弄他的尾巴。

良久，懷思才緩緩回應：「大順說你是製造怪物的瘋子，許多人因你而死，所以你就必須接受他們的說法嗎？得了吧，你的腦袋應該比這更清醒才對。」

「不過，大順正在嚴密搜捕殘黨，我不會做些什麼，但你帶著特殊的同伴很快就會被發現的。」

「我罪有應得。」

「我不評斷，我只問一句，姬詩婷她又罪有應得嗎？」

域陀猛地一僵，平日善辯的嘴此刻竟說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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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寫著是她以首領的身份死去，不是你。這代表她那甚麼『殺域陀而自立』的說詞，其實都是為了給你逃生的機會而犧牲的。你應該能推斷出來吧？還是……她已經告訴你了？」

「她⋯⋯只對我說了『西西弗斯』⋯⋯那是她最後的話⋯⋯我的化名⋯⋯」

「西西弗斯？呵，命運還真愛開玩笑。」懷思突然來了興致，調整了一下坐姿。「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吧，活著，究竟是在追逐什麼？現在你有答案了嗎？」

「追求幸福，追求讓所有人獲得最大的幸福。」經過多年的宣傳後，域陀像個發條機器般下意識地重複著這些說詞，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懷思撫摸著鬍鬚，緩緩開口：「所以你發動了起義⋯⋯」

域陀的肩膀微微顫抖：「然後失敗了。」

「那麼，你為什麼認為你失敗了？」老者的目光如炬，彷彿直視著域陀的靈魂。

「這不是很明顯嗎？」域陀苦笑著，聲音嘶啞，「大順依然如此，多比雲拿、興民、還有那麼多追隨者全都死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

城破之後，他的狂熱早已消散殆盡，那沖天殺陣似乎抽空了他的一切，留下的只是破碎的靈魂和軀體，「我的行動⋯⋯我的答案⋯⋯全都錯了⋯⋯」

懷思深深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憐憫：「你的答案並非全為錯誤，你的推斷在我看來很合理，只是⋯⋯正確並不意味著勝利。」他說這話時語帶一絲落寞。

「有時候人們以為自己贏了，但也許他們只不過比別人晚死幾年。」

「是是是，」域陀冷笑一聲，「你這鄉野乞丐就是真理，口含天憲，你滿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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