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蜜餞被站在身旁的周秉君牢牢接住,才知道夏星不是因為蜜餞而逗留,而是看見了吳英雄的身影。周秉君嘆了口氣,把手中的蜜餞遞給身旁的吳英雄,說道:「也不知你師姐在想什麼。那個小姑娘到底是誰啊?」吳英雄聳聳肩,與周秉君手拉手跟隨在夏星的身後。
四人走沒幾步,顏青忽地停下腳步來,看著一攤香包愣愣出神。夏星瞧了半會兒,顏青的視線大概是落在擺在最前面那繡著狸奴的紅色香包了。小狸奴伸出短前爪,逗弄著繡球,身旁還有兩三雛菊點綴,頗有生機。夏星終於蹲了下來,在顏青耳邊輕輕說道:「只要是喜歡,不必介意他人目光。」顏青一愣,慌亂撇開頭,收回夏星牽著的手,說道:「表哥還在等我,不跟你玩了。」說著,就往東邊窄巷離開了。
周秉君見人跑開,著急道:「這麼小的小孩子,被人抓走怎麼辦。」夏星搖搖頭,「四周都有人盯著她,送不送的不要緊。」周秉君沒有聽明白,只大概猜出女孩來歷不小。吳英雄問道:「她看起來很喜歡那個香囊,師姐不買給她麼?」夏星雙手一攤,她與顏青認識不到一天,也不知何時才會再見,何必多此一舉。周秉君知道自己師妹的脾性,掏腰包買下香囊,塞到夏星手裡,說道:「你不是最講求禮尚往來,能讓別人欠自己人情恨不得借出八百個人情出去的人麼?她家看起來就有錢有勢,多攀附沒錯。」
夏星蹙起眉頭,「你又了解我了?」周秉君冷笑一聲,「你呼吸我就知道你想說什麼話。她絕對是個麻煩人物,你不想惹麻煩對不對?你本身就是個麻煩精,惡魔轉世,還有人能震得住你?我倒想知道她是誰!」
周秉君是瘸著腿回到客棧的,夏星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床邊,等吳英雄睡著。
等吳英雄呼吸漸平漸緩,夏星才移步走到窗前,與周秉君說話。
只是周秉君還沒等夏星開口,就踩了夏星一腳,還扮作鬼臉,吐舌頭扯眼皮,要報剛剛夏星將他痛打一頓的仇。夏星沒有生氣,只是像看傻子一般靜靜地望著他。周秉君這才作罷,問道:「英雄到底是誰啊?他真如傳言所說是官家的兒子麼?」
夏星點點頭。當時雖有諸多傳言,各權貴爭相奪取,吳鴻轍都未曾說過一個字。直至性命關頭,自己與吳英雄性命難測,不得已才向素未謀面的夏星和夏月請求,讓吳英雄認祖歸宗。
周秉君道:「官家共有八個皇子,加上英雄共有九個。前太子三年前因瘟疫而死,本來按長幼要由二皇子接任,但她母親是浣衣局出身,官家一直拖著。三皇子跟四皇子一個春獵摔斷了腿,一個天生瘸腿,都各自封了王,與帝王寶座無緣了。五皇子與七皇子早夭。官家還看的順眼的六皇子也被你殺了,八皇子前陣子剛成年,太后很是看重⋯⋯傳聞二皇子雖未封王,但德名漸顯,有爭位心思,與八皇子肯定要鬥個你死我活的了。原本有個太子還好,但英雄這個時間點回去,肯定舉步維艱。」
夏星聽了周秉君這一通梳理,也覺得吳英雄生在帝王家太過不容易。沒回皇宮之前尚是如此,回了皇宮後又該如何,恐怕接下來皆是如履薄冰。
聽剛剛周秉君說起封王,夏星忽然想起顏青曾說她此次來大宋並非孤身前來,而是跟梁王一起,便問了周秉君。周秉君摸索下巴,思忖一陣,「喔!你說的是晉梁王。晉國的皇室相對簡單一些,老皇帝持政,太子輔政,其他的皇子要嘛封王前往封地,沒封的就在吃喝享樂。梁王就是屬於享樂的那種,只是他稍微不一樣。他比我們虛長兩歲,從小就不會說話,因為自卑一直關在房裡不肯出來。後來就生了一場大病,大夫說是心病,非要解開心結不可。因此晉國的皇帝下了一道旨,讓他周遊天下,沒三年不得回宮。我聽到這件事時梁王早已離開皇宮,如今也不知道是第幾年了。」周秉君不知道夏星為何問起這個,還想再問,夏星已經低下頭,沉沉的思考起來,兩隻手緊握窗沿,握到泛白也不自知。周秉君是沒再叨擾她了,輕輕說聲晚安就離開了。
*
寒風冷冽,朔風撲過,白龍山上白雪皚皚,明月高掛。寒鴉淒厲的慘叫聲籠罩整座山林,使得登山之路顯得沉重。江大虎停下腳步,鞋襪已被雪水浸濕的不成樣子,他呼出一口濁氣,看著上頭燈火通明,輕輕地歎一口氣,加快了腳步趕路。
燈火通明的是白龍山上白龍禪寺的點點燭火搖曳,夜裡點滿了燭燈除了晚課誦經之用,也便於晚上行路人分辨方向。禪寺裡的齊圓方丈早已等候在門前,鼻頭和臉頰被凍的通紅,神情有些恍惚,聽見踏雪的聲音又回過神來,呵呵一笑,說道:「哎呀!原來來的是一位英俊的公子啊!」江大虎呵呵一笑,「晚輩這麼晚才來,叨擾了。」齊圓方丈搖搖手,「不晚不晚,是我遣信讓你過來,不方便的是你才對。」江大虎沒有反駁,跟著齊圓方丈的指引進入佛寺。
江大虎脫去被雪水浸濕的鞋襪,晾在一邊烘乾,齊圓方丈給他遞了一匹素色的毯子,二人緊挨著火取暖。等他擦拭身體,齊緣方丈煮水烹茶,說道:「山中沒怎麼進新茶,就只能委屈江公子吃舊茶了。」江大虎向來愛茶,其他品不出什麼,對茶卻是十分精通。他粗略聞了聞茶水氣味,確實是陳年老茶,有常人聞不見的腐酸味。只是他並未顯露嫌棄之意,不知燙似的接過滾燙茶水,吹了一口氣:「多謝方丈招待,有茶喝便知足了。」方丈爽朗的笑著,回應道:「是!是!知足,這世人有誰能夠做到真正知足?就連我們修佛的,也是一種慾望纏身,求一個身心安靜。」江大虎再也忍受不了手指的痛意,將茶盞擱下,低頭抱歉。他的舉止甚是侷促,有種沒有來由的慌亂,心思全然不在此處。江大虎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怦亂的心跳聲,快速雜亂的跳動著。
安靜了好些時間,江大虎握緊衣擺的手才重新拿起杯子,一口飲下。齊圓方丈見他喝了,問道:「江公子,可否還要再添一杯。」江大虎慌亂中「啊」了一聲,並未聽清齊圓方丈的話,又低下頭來,又是「嗯」聲,又是「呃」聲,兩顆黑眼珠瞥向一旁殘燭餘光,問道:「信裡的事還望方丈向晚輩說明白。」他不願再多費時間,再多的客氣話,徒增內心煎熬。齊圓自然瞧得明白,也不再多說其他,用手撐膝站了起來,道:「孩子,跟我來。」
江大虎急不可耐,幾乎捱著齊圓的腳後跟走,時時在意他的動向,就算停下來江大虎也未磕碰上。見齊圓在檀木雕刻的藥師佛旁端出木牌,上頭寫:「江公諱瑞之靈位。」正是江大虎的父親。
僅僅楷書所寫江瑞的文字,方方正正並無絲毫情感,卻勾起江大虎內心深處的一處柔軟,沁涼之意湧上心頭,蔓延於眼尾,酸酸瑟瑟染出血絲。江大虎將其擺於案上,膝蓋種種落下,下跪磕頭。他連拜三個大禮後而不起,哽咽直道:「兒不孝!兒不孝!如今才得知您老人家不在塵世。是大虎不孝!」齊圓微微彎身,伸出手來,要扶江大虎起身。可江大虎淚眼矇矓,並未接受齊圓的好意,好一會兒才自己站起來,用袖子抹去淚水。紅通的雙眼由悲泣轉為茫然,最後染上一絲怒意。
江大虎的胸口大幅起伏,咬牙抓住齊圓的領口。齊圓極瘦,幾乎看得見骨頭,除了那圓鼻頭,全身上下就如同一顆枯樹一般,爬滿了歲月皺痕。江大虎怒目瞪視著齊圓,問道:「我爹死了,你怎麼不說??害我母子十餘年來備受煎熬,我娘每年一到爹失蹤那天都是以淚洗面。我如何能夠看著她難受?我都覺得好沒用⋯⋯好沒用啊!」
看著齊圓蹙著眉頭強忍著不適,江大虎似乎才覺得自己失態,鬆開了手。齊圓呼出一口白氣,等站穩了腳跟,他雙手合十,對著江大虎和江瑞都道了一聲「失禮」,隨即捧起木牌交給江瑞,「非我不肯告訴你,只是我根本不曉得他是誰。我見到他時他就昏迷不醒了,找了大夫給他治病,卻是無藥可救。我以粥和藥吊了他三年的命,忽地有一天迴光返照醒了過來,告訴我他的姓名及你的名字。可偏偏沒說出他的身份。後來他死了,我四處探聽叫做江大虎的孩子,卻沒有半分消息,如此兩年也就打消了念頭。」
江大虎問道:「那⋯⋯你是如何找到天龍幫的?」齊圓說道:「江湖上黑衣人之亂,天龍幫召開江湖大會,我師兄有幸去到貴幫,聽說了你的名字,但不確定回來詢問我。我與師兄二人一查,這才發現不錯。可我尋思著要把這牌位還與你,告訴你爹已死的真相時,寺的後院起了火,燒了一株百年的月夜藤,我心有古怪,才寫信予你,要你來禪寺。」
江大虎道:「想是爹在天有靈,不忍方丈受此勞累,路上黑衣人為亂也甚是危險,故讓大虎來接爹回家。」齊圓無奈地搖搖頭,「或許冥冥之中真有注定。」江大虎一愣,將齊圓說得話覆誦一遍,呼出一口氣。喃喃自語道:「這樣啊。」江大虎盯著木牌上父親的名字,幼時的回憶湧上心頭,明明當時是這麼鮮活的一個人,如今怎麼就變成冷冰冰的牌位了呢。他對著齊圓說道:「方丈,剛剛的事情,是我無禮了。」
齊圓沒將剛剛的事情放在心上,「世上之事皆有緣法,是劫還是緣都是命數,公子你想通了,就請歇息吧!」他雙手一擺,指向客房的方向。二人走到一半,江大虎問道:「斗膽問方丈,我爹他是如何死的,是生了甚麼大病?」齊圓腳步一頓,抬頭看向江大虎,並沒有立馬回話,隔了良久江大虎都得不到回應,又再詢問一次。齊圓這才說道:「阿彌陀佛,人已往生,追究因果不過徒增心中煩憂。」
齊圓所說的話江大虎不能明白,執念深植於心太久,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對著世間大道運行來說江瑞的生死不過是滄海一粟,卻幾乎是江大虎內心佔據極大的地位。他道:「只不過⋯⋯只不過我⋯⋯」齊圓知他難以放下,說道:「珍惜眼前事,現在重要的是珍惜冬日裡的暖被。」齊圓慈悲一笑,指著地上已經鋪好的床鋪,江大虎彎腰致謝,躺了進去,這才發現果真是暖被,不由得驚喜。
「好好睡吧,孩子。」說完,齊圓帶上房門,門外只聽到一下一下極緩慢的腳步聲,像是能夠熨平心中那些囂張不如意的摺痕。
隱隱之間,門外響起步履踏雪之聲,有些倉促,與逃命的步伐很是相同。江大虎追查黑衣人多日,對這種腳步聲異常的敏感,他忽地睜眼,爬出棉被,套上外衣就推門而去。江大虎循著雪地上的腳印而行,只不過腳印極淺,雪也有漸大之勢,江大虎加緊腳步,怕剛印上去的腳印會被大雪給覆蓋,看不清去者方向。追逐良久,江大虎終於見到那人背影,提氣施展輕功,要去抓人。
二人近在咫尺,只相差一吋江大虎便能抓住對方因奔跑而微微揚起的頭髮,可那人卻像是老早就有預料一樣,向左一避,朝江大虎左側溜去。縱然江大虎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對方,卻在轉身的那一瞬間,那人消失了蹤影,腳印也停留在剛剛的位置。江大虎見狀不由得一驚,靜心感受,卻是感覺不到那人到底是在何處,如消失那般。
江大虎腦袋當中忽然冒出一個詞彙。他喃喃道:「鬼步,是鬼步。」鬼步是江湖禁術,也不易練成。練就此武功者輕功卓絕,落地無聲,且速度快如閃電,就算是有預料還是難以用人眼捕捉對方的動向。這些日子追捕黑衣人以來,雖然他們常常動用一些江湖禁止的詭異武功,卻也很少有人能練出像剛剛那人的功力。江大虎意識到此處,不由得腿腳一軟,心道:「這人武功如此之高,剛剛卻施展出拙劣的武功,莫不是要來引我出寺的罷?這些天追查黑衣人的事情,怕是被惦記上了。我這是性命難保,要搭在異鄉了。」
寒風獵獵,吹得江大虎一身寒顫,定睛一瞧,那男子從天而降,還對著他笑,這笑容不帶善意,有些狂妄不羈,好像是得意的看著他掌中獵物。江大虎眉頭一皺,不知來者是誰,見他跟自己所調查的黑衣人不一樣,是紫色長袍。不管是穿著還是氣質,又或者是那琢磨不清的絕世武功,都不是好惹的。
不等江大虎開口,紫衣男子說道:「在下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藺,單名一個隱字,久仰江大俠大名。」江大虎的眉頭又皺得更緊,他在天龍幫的幫主底下做事多年,接觸多少英雄好手,從未聽過一名男子叫做藺隱的高手,就算有聽過,以他的能耐不可能沒有印象。江大虎開口見山的問道:「你引我來到此處,到底想說什麼?」藺隱失笑,雙手隨意的拱手說道:「想請江大俠幫在下一個小忙。」
只見藺隱臉上帶笑,眼中卻宛若鷹鷲,可怖至極,像是江大虎一不同意,那人便會立刻扭斷他的脖頸,要他當場斃命在這雪夜之中,為白蒼蒼的世界添上一抹鮮豔的色彩般。江大虎詢問道:「藺相公,我與你素不相識,為何找我?」藺隱漸收笑意,「只能是你,只有你能幫。」
「你⋯⋯」江大虎很是奇怪,一口氣提不起又下不來,卡到喉間,實是不知如何應對。藺隱又道:「好好考慮一下,是否用你一人的性命,來維護整個天龍幫的安全。」聽見這話,江大虎心下一沉。他向來是知恩圖報,只知道天龍幫這些年供他吃穿住行,可比天大的養育之恩,更何況少幫主上官憐還是他的未婚妻子,威脅天龍幫安全,幾乎可以算是要了他的命。拿天龍幫做賭注,無論藺隱武功多麼高強此時江大虎也全全拋在腦後,摩拳擦掌說道:「你是不是那些黑衣人的頭子,你究竟有何目的?」
藺隱並不說話,只斜眼睥睨著他。江大虎立刻出拳,拳掌生風,要撲到他胸口處。藺隱從長袖裡摸出紙扇,將內力運到手上,紙扇一攤,扇面打在江大虎的手腕上。江大虎吃痛,連忙躲避開。他退後數步,施展鍛羽拳,拳拳朝著藺隱攻去,樹上的雪都因江大虎而落下雪堆,可藺隱不急不徐,輕鬆應對,連氣都不喘一下,明明是守方,卻也能把江大虎推到樹邊,前進不得,後退不能。
藺隱微微低頭,嫌棄的用紙扇堵在江大虎的胸口,刻意與他拉開了距離。藺隱說道:「你要知道,你的武功在李堂之下,而李堂是我一掌打死的,不費吹灰之力。」江大虎大驚,當時李堂無緣無故遭人暗殺,上官達還特地讓自己去鹿門山莊問候一番。幾番打探下來卻發現這案子詭異的很,是被人一掌拍下天靈蓋斃命而死,而李堂卻像是手無縛雞之力,什麼也抵擋不住。李重彰武功了得,劍法幾乎無雙,旗下弟子各個身姿卓絕,武功蓋世。說李堂殺了人倒還有人信,被人輕鬆殺了那是天方夜譚。可如今,藺隱甚至沒有出手就將自己抵在樹邊動彈不得,他自揭了真相,江大虎是信了的,也不由得懷疑他真的做得出滅天龍幫的事情。江大虎說道:「我雖是天龍幫上官憐的未婚夫,但事實上一直遭受別人白眼,你為何要選我?」
藺隱眼神當中透露出看穿江大虎內心的表情,自信滿滿地說道:「你得上官幫主的器重,自然是你最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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