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翔的葬禮訂於下午四時，中午那場大雨仍未止竭，浙浙瀝瀝下過不停。天空彷彿破了個洞，灑下無窮無盡的雨點，把世界染上灰諧的色調，像是在為年輕生命的殞落而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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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租用了殯儀館內，位於角落最小的房間，素雅的靈堂沒有多餘裝飾，也沒有呼天搶地的親朋好友，只有伏在棺木邊緣默默流淚的老人，一切都這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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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光景，如死者一樣，深夜獨自一人悄然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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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沒法碰觸，宇翔還是來到阿嬤的身邊，給她一個無形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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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正是在社會底層苦苦掙扎的人們的寫照，沒有家人，亦沒有朋友。光是為了生存便花光了氣力，毫無餘力去維持人際關係，與社會割裂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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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擱著一口棺木，內裡躺著一名年輕人，身穿筆挺的西裝，頭髮梳理整齊，就像要在醒來後出門應聘，充滿幹勁的職場新鮮人，跟祭壇上掛著的死者遺照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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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翔清楚記得，職員證上的照片是阿嬤替他拍的，因為上照相館花費不菲，他們就決定手機湊合拍一下。與阿嬤的回憶一點一滴地在心上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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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拿著手機在家裡轉了老半天，才選定了我家房間的木門當照片背景，經電腦修飾成純色，看起來似乎還不錯嘛，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場合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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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宇翔選擇放下，並已開始適應在地獄的新生活，但像這樣出席自己的葬禮，仍會有與人世作最後道別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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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葬禮的人屈指可數，前來吊唁就只有出於禮儀而不得不到場的同事們。阿嬤在門外向他們鞠躬，請他們逐一入內瞻仰死者的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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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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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翔從同事收到無數個道歉，以及聽到一些不會說出口，藏於心底的話。他們向死者說出來，是為了令自己的內心好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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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會計的前輩深深低下了頭：「對不起，我們都把工作推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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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策展的黃小姐緊捏雙手：「對不起，那份計劃書其實應該是由我負責的，但我裝作不知道，自己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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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深知肚明，推卸責任，把工作塞給新人處理，都令他們成為了殺人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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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卑鄙的傢伙。」綺君以隱身的法術跟在宇翔的身旁，煩躁地咬著指甲：「小宇，如果你想，我可以給他們一點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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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他們都跟我一樣是為了生存。」同事的道歉聽得宇翔心情複雜，他輕嘆了一句：「只是剛好我是被掠食的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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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翔輕飄飄的回答，惹來綺君的不滿，她嘖了一聲便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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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老鳥在死者面前道歉了、懺悔了，到了下一個新人到來，在安逸與良心之間，他們恐怕還是會選擇前者，因為這是個論資排輩，弱肉強食的世界，每個人也是以自身利益為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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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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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宇翔都懂，還是難免會感到唏噓。他想要的不是嘴上說說的歉意，而是職場文化中實質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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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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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股力量從綺君身上流出，瞬間往外擴散，張開的結界如有入沒出的網子籠罩整個靈堂，滂沱雨聲遠去，清冷的空氣頃刻變得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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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綺君冷傲的性格不同，她的靈力是如狂怒一般熾熱，儼如要把一切破壞殆盡的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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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像是沉浸於思緒之中，對周遭的變化無知無覺。他頂著大肚子一步一步靠近棺木，對墜入死亡陷阱懵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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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到了屍體，頓住了腳步，一動也不動佇立在棺木旁，凝視著下屬的臉。良久，他打開了公事包，在棺木前供奉祭品的小桌放下了一支白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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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令宇翔怔住了。我桌上的花，原來是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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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以打火機點了火，在祭壇前上了三支清香，仰頭看著遺照：「小宇，你在嗎？有些話我想親口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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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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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他的，只有香燭靜靜燃燒的微響。他跪在棺木前逕自說了下去，聲音很低，像是對死者的告解，亦像是自言自語：「我沒法在眾人面前低頭認錯，只是想要維護自己最後一點的尊嚴。現在只有你與我，我就坦白告訴你一些心底話。因為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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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娓娓道來自己年輕時在職場打滾，當社畜的日子，同樣是沒日沒夜地趕工，被上司罵得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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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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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不下的是面子，放不下的是尊嚴，所以以婉轉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當作碎念掛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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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屬群起指責他的時候，他沒為自己作任何辯解，因為的確是他行事方式，害死了眼前這名工作勤快，對未來充滿期盼的年輕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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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成了老闆，角色逆轉了，我就忘了年輕承受過的痛苦，那段像畜生一樣的打工人生。」老闆越說越激動，眼角流下兩行淚水，哽咽道：「我理所當然把自己的標準套用於員工身上，覺得誰也看不順眼，誰也達不到指標，並把全部歸疚為員工的問題。我最終活成了當年最討厭的老闆的樣子，不當下屬人看，肆意威逼壓榨，結果就造成了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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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趴在棺木前抽泣，掏心掏肺地跪地痛哭：「我錯了，我答應你不會再重蹈覆轍，請你安心地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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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老闆說出了宇翔以為絕對不會從他口中聽到的三個字，朝遺照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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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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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裡細微的變化，宇翔都看在眼裡，從來也不會打開的窗簾被拉開了，壓榨員工的魔鬼老闆沒有再勒令同事加班至深夜，老闆面對員工的指責更沒有惱羞成怒地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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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已醒覺過來，正以他的方式去補教，嘗試改變公司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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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一定是我思慮過度，才會產生了幻覺。如果不是，我為什麼會看到你站在我的面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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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翔現身了，不發一言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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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睜著漲紅的眼睛，輕聲問：「你會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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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啊。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往你的臉揍上一拳泄憤。」宇翔輕輕一笑，現在的他也能坦誠地說出心底話：「可是比起復仇，我更希望你能履行剛才許下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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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固有的作法，尋找新的可能性，比染滿鮮血的復仇來得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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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老闆的改變能為職場帶來一絲曙光，多挽救一個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即使自己早已身死，宇翔也能安心閉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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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纏不清的仇恨，只要其中一方能夠放下，就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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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看似皆大歡喜，還是有人沒法接受。綺君的聲音透出滲人的冷意：「小宇，我不是叫你嚇他嗎？怎麼變成主僕談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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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警報系統警鈴大作，新的臨時老闆正強烈地表達不滿，宇翔深知不妙，還是硬著頭皮想要說服她終止行動：「綺君姐，我原諒他了，不想復仇了，可以讓他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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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一般有個福利，不管幹出怎樣的蠢事都能獲得前輩的原諒。宇翔不知道這項福利能否適用於邪教組織，還是盡力嘗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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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他也下不了手。老闆誠心誠意地向他懺悔，誓言要痛改前非，並已實際地付諸實行，宇翔願意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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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綺君重重嘆了一口氣，就像由一開始已沒抱任何期望：「你還是一樣的天真啊，嘴上說要殺他，但身上卻沒一點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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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綺君對新人福利這種事一點也不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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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忽地猛抓著喉頭，痛苦地滾地掙扎，彷彿沒法呼吸，臉漸漸變成朱紅，再變成了青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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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無論如何也要死在這裡。」綺君攥緊五指，冷冷道：「你不殺他，就由我親自動手。」3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rKAVMvf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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