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社畜》 - 守則六：03 揮別過去是為了邁向未來

　　悲傷能壓垮一個人，阿嬤的臉容憔悴，頭髮花白，彷彿蒼老了十年，連宇翔也差點認不出來。

　　一生也為了李家勞勞碌碌的人，最後落得孑然一身，孤獨終老的結局。承諾伴她終老的孫子也先一步離她而去。

　　阿嬤猶如年華老去的枯枝，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無情的摧殘，她仍弓著背、折著腰，努力地活著。正如她教會宇翔一樣，認真地過好每一天。

　　原以為自己會處理得很好，能夠笑著向阿嬷道別，洶湧的情緒還是壓抑不住，愧疚湧上心頭，宇翔抽抽答答地哭了。

　　路人看到忽然就哭出來的男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或是刻意繞道而行。

　　阿金把他擁進懷裡，擋去不善的視線，溫聲說：「這沒什麼丟臉，不用忍著沒關係。」

　　孟小姐從後抱住了他，輕拍安慰：「哥哥想哭就盡情哭吧。」

　　別人常說，男孩子不能隨便哭泣，必須時刻獨立堅強，才能成為別人的依靠，所以為了成為阿嬤可靠的孫子，他一直穩忍著，在委屈、寂寞、傷心的日子也從來沒掉一滴眼淚。

　　可是，這種規則到底是誰訂的？如果世上真的有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天理，為何像阿嬤這樣良善的人，一生也要受苦受難，甚至痛失所有親人？

　　他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不想看到阿嬤為了他傷痛欲絕，不願就此便要跟重視的人說再見。

　　就像打開了情緒的開關，宇翔哭得更兇了，伏在阿金胸前嚎啕大哭，就像要把二十四年份的鬱結也一次算清，三人抱成一團。

　　過了好半晌，宇翔睜著模糊的淚眼，依稀感覺到手心被塞了一張紙，打開來看是一張台幣千元紙鈔，令他有點錯愕。

　　地藏王菩薩為了安慰他，竟然給他塞現金？

　　阿金拿著面紙，替宇翔拭擦淚痕：「這是我從信眾的布施中攢起來的私房錢。」

　　「菩薩」跟「私房錢」這個主婦生活化用詞根本搭不上邊，得道之人也會有私心嗎？

　　在宇翔心目中，菩薩本該以智慧看透世界，完全脫離物慾，不受世界煩惱所苦，但見了神的真身，真正相處下來，衪真的跟傳說很不一樣，比想像中更人性化，亦更有人情味。

　　世人都幾近遺忘，菩薩在得道前也曾經是人類。要感化人心，必須懂得人心。

　　阿金瞧到宇翔呆愣的表情，輕笑道：「你拿去吧，去給阿嬤買點慰勞品，跟她聊聊吧。」

　　宇翔再三推搪：「這是菩薩儲起來的私房錢，我不能拿走。」　　

　　阿金把錢塞了回去，解釋道：「錢對我來說只是身外物，我之所以會持有，是因為有需要會用上。金錢是生活的必須品，正如野獸啖食獵物的血肉才能活下去，這是天理使然，亦是世界運行之理。」

　　這是宇翔第一次聽菩薩述說道理，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人之所以為人皆因擁有七情六慾，才會悲，才會喜，才會陷入罪惡的輪迴，所以佛家是講求心的修養。」

　　阿金知道宇翔聽懂了，朝他眨眨眼：「比較通俗的說法是和尚也要吃飯，菩薩乘車也要付車資。只要記住一點，錢不是惡的本源，一切源於人心。金錢很重要，但不代表生命的價值，所以你就拿這點錢去做該做的事，親自去幫助阿嬤。你會回到這裡，是因為只能你才能辦得到。」

　　宇翔心懷感激地雙手接下鈔票，走進了車站旁的超商。烈日當空，想買點消暑良品，但阿嬤的牙齒吃不了冰，腸胃也受不了涼點，思前想後他把一瓶清水遞到了阿嬤的面前。

　　「阿嬷，您打掃街道辛苦了。水兩瓶比較便宜，我買多了，分你一支。」

　　對於不願受人恩惠，選擇自食其力的老人來說，這種小禮物比較容易接受。

　　「哎呀，小伙子，你人真好。」

　　阿嬷在擦了擦手，笑瞇瞇地接下，跟宇翔一起在小亭坐下休息。

　　她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好奇地問：「你在等人嗎？」

　　宇翔看著人流如鯽的捷運站口，淡淡道：「因為有想見的人，所以我才會來這裡。」

　　人情看不到，觸不到，無色且無味，卻是維持生命的必須品，就像水一樣。

　　老人垂下眸子，臉上盈滿悲傷：「我也有人想見，但都見不著了，丈夫、兒子，最後是孫子，大家都離開了。」

　　宇翔眼晴又酸了，輕聲說：「對不起。」

　　阿嬤扯起了笑容：「小伙子，明明不是你的錯，為什麼你要道歉？」

　　「因為我令您傷心了。」

　　「奇怪的孩子。」阿嬤伸手，愛憐地在宇翔頭上摸了兩把：「看到你這樣子，就像我的孫子回來了一樣。」　

　　阿嬤的手又皺又粗，卻十分温暖，那是伴宇翔成長的獨特温度。

　　「『對不起。』是那孩子常說的話，說自己沒能趕快長大，說自己沒能找到好的工作，說自己沒有時間陪伴我。」阿嬤的眼眶發紅，陷入回憶之中：「那孩子的性格就是過於認真。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跟他說，卻沒了機會，你就當了卻我這個老人的心願，聽聽我說吧。」

　　宇翔用力地點頭，阿嬤抬頭看他，勾起了微笑：「你有自己的人生，接下來不管在哪裡也好，也要為自己而活。」

　　眼淚不知不覺又開始掉了。宇翔就像小時候一樣，卸去了保護自己的外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阿嬤掏出一張面紙，默默替他拭抹眼淚。

　　「如果我是那位孫子，聽了您的話，一定會這樣說。」宇翔吸了吸鼻子，終於破涕為笑：「我會過得很好，您不用再擔心我了。」

　　我跟想見的人大概不會再見了，我也希望您不要來找我。因為下地獄的眾生，都是來受苦的。

　　「我希望您能過得很好。」

　　嘩啦嘩啦。

　　夏日天氣多變，陰晴不定，轉眼間又下起雨來。一人穿越人群，踏著小碎步，撐著傘悄悄靠近宇翔。

　　「小伙子，你等的人來了哦，這麼漂亮的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嗎？」

　　孟小姐心花怒放，搶在宇翔開口前打斷了他：「沒錯，我是哥哥的女朋友。」

　　地獄居民散發的陰氣對生者有害，他不能久留，而且再待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孟小姐拉過宇翔的手，遞上擋雨的傘：「哥哥，我來接你了，一塊回去吧。」

　　他失去了為他遮陽的人，卻邂逅了給他送傘的神。

　　宇翔轉過頭去，笑著跟阿嬤道別：「能跟您聊天，我很高興。」

　　他回到了同伴的身邊，眼裡的陰霾褪去，就像夏日的天空一樣澄澈。

　　死者已逝，人鬼殊途，宇翔明白到揮別過去，是為了真正邁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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