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社畜》 - 守則六：02 愛的重量

　　在吵吵鬧鬧的氣氛中，一行人走完連接路，走進了陽光。

　　地獄的眾生都是以精神形式存在，他們需要一副能在凡間自由活動的軀體。要辦到這一點，他們需要能依附的媒界，好比惡靈附身在活人身上。

　　他們以法術附於紙紮人偶上，幻化成三名長相普通的年輕人，方便混入人群。兩位神明都是俊男美女，過分出眾的外貌往往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妨礙行動，反而宇翔覺得自己是沒差，變裝前後一樣平凡。宇翔這樣跟同伴說後，立即被孟小組強烈反駁。

　　「我覺得哥哥帥氣又好看，絕對可以更自信一點！」

　　我說得那麼白，他多少也有察覺到我的心意吧？

　　對於生活被工作填滿，毫無異性緣的宅男來說，美女發的直球讚美，一般是出於同情而簽發的好人卡，絕對不是真心話。

　　宇翔愣了一下後擠出笑容，笑得有點牽強：「謝謝祢，從來沒人跟我這麼說過。」

　　宇翔既為客戶的貼心而感動，亦有點難為情。

　　我的自卑感有那麼明顯嗎？連孟小姐察覺了也要來安慰我，感覺真遜啊。

　　他稍稍紅了臉，卻令孟小姐徹底誤會了。

　　哥哥，果然也不是木頭啊！逗兩下就害羞啦，怎能這麼可愛？

　　孟小姐瞄了阿金一眼，後者也在看衪，臉上掛著神秘莫測的笑容。

　　如果這個礙事的和尚能閃邊去就更好了。

　　宇翔為掩飾尷尬，直接走快了兩步領在最前方，但孟小姐可沒看漏他紅透了的耳根。

　　就讓我制造可以進一步親近的機會吧！

　　「哎唷！」

　　身後傳來一聲高八度的尖叫，宇翔反射性地回頭，只見孟小姐在平滑得連小石頭也沒有的行人道上絆倒了，衪直接向前撲倒，眼看就要摔個狗吃屎。

　　宇翔沒多想便上前接住了衪。孟小姐撞進了一面瘦削的胸膛，感受到的不是令人心跳臉紅的肌肉環抱，而是硬梆梆的骨感。

　　哥哥太瘦了啦，果然應該多吃點，待我弄到了新的食材，馬上為他煮一頓豐盛的，把他養得白白胖胖！

　　阿金把孟小姐表演的精堪平地摔看在眼裡，卻沒有戳破衪，反而識相地走開兩步站在一旁，留給他們一點私人空間。

　孟小姐始乎仍站不穩，宇翔要扶人也不知道該抓哪裡，於是抓住比較沒那麼敏感的肩膀把衪扶好，低頭叮嚀：「祢沒事嗎？走路要小心一點哦。」

　　孟小姐趁機會在宇翔的懷裡多蹭兩下，感到滿滿的幸福感：「謝謝，哥哥。」

　　哥哥你逃不掉的，我會賭上我千年的道行，扭盡六壬去攻下你這顆心。回到地獄時，我們便會是一對情侶了，呵呵。

　　他們第一的目的地是繁華熱鬧的台北，宇翔的阿嬤就居於信義區。

　　在他們決定任務的先後緩急時，阿金和孟小姐也主動讓出了優先權。

　　「食材什麼時候去收集也可以，阿嬤的事比較重要。」

　　「宇翔你一定很想念家人，快回家吧。」　　

　　理智上宇翔認定老闆交託的任務必須於首位，情感上仍禁不住心繫著阿嬤，急不及待想見上一面。他感謝同伴的體貼，老實接受了好意，領著衪們回家。

　　宇翔的家是一幢破落的老房子，牆身都裂開了，露出裂紋滿布的磚塊。大門鎖上了，屋主並不在裡面，他們站在門口從窗戶往內窺探，室內的陳設都跟宇翔那一天出門前一模一樣。

　　縱然生活很苦，小小的家承載了一老一少的歡笑與回憶，是兩人相依唯命，溫暖的家。

　　宇翔看了家最後一眼，便直接轉身離去。

　　對於宇翔的灑脫，孟小姐不解地問：「哥哥，你不進去看看嗎？」

　　宇翔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不用了，我想快點去見阿嬤。」

　　雖感到不捨，但他明白最重要的是人，而不是身外物。

　　「現在是大白天，她肯定是出門幹活了，但我知道她會在哪。」

　　宇翔默默記下了阿嬤的日程，在難得的假日會特意為辛勞工作的她送上慰勞品。他走在路上，反覆模擬將與阿嬤的對話。

　　他想說的不過是簡單的問候。

　　我不在了，您過得好嗎？

　　腰還會痛嗎？多大的年紀，別太粗勞！

　　他想傳遞的不過是不厭其煩的叮嚀。

　　一直以來辛苦了，接下來就換我來養您。

　　他說不出口的是那個沒能兌現的承諾。

　　亡者不能直接以真面目接觸生者，必須透過媒體間接接觸，而這副紙人之軀正是老闆特別給他安排的，當作是辛勤工作的酬勞。

　　「人鬼不能接觸的規定其實也不是硬性的，只要不是本人就可以了嘛。」地獄之王輕描淡寫道，為了宇翔還親自教授鑽空子的方法：「如果你沒能跟她說上話，一定會抱有遺憾吧。你就憑依在特制紙人上，跟家人好好道別吧。」

　　沒想過那個神經大條的老闆也會有如此細膩的心思，令宇翔稍稍改觀。衪能在特別情況下體恤下屬的情況，並給予寬容的處理，或許在衪底下工作也不是這麼壞。

　　他們來到台北車站外的廣場。夏日炎炎，在小公園聚會聊天的少女也換上了短裙，露出修長的美腿，吸引路人的注目。

　　宇翔忽然頓住了腳步，同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孟小姐目賭宇翔在看別的女生，氣鼓鼓地想上前抓包。阿金卻拉住了衪，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循宇翔的目光看去，在妙齡女郎身後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名瘦小的老人正在垃圾桶旁忙碌著，她正彎著腰背賣力地翻找，想撿罐子去變賣。

　　宇翔一動也不動看著，只是呆呆地看著，淚水從眼角掉落，滑下了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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