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社畜》 - 守則七：03 宏大又微不足道的願望

　　宇翔會這麼問，不是想要拒絕，而是因為他從來也不是有自信的人，更沒想過自己會是在茫茫人海被選中的幸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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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之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掙扎求存，為了考上大學而奮發用功，為了討生活而日夜顛倒，為了保住靈魂而在地獄當上社畜。他總是在世界巨輪的輾壓下，身不由己地被推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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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他所做的事，幾乎都不是他自願想做的，而是不得不這樣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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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願菩薩想要做的事，想必是任重而道遠的任務，這樣平庸的他真的能勝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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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借用孟小姐的話，我也覺得你能更自信一點。」阿金按上宇翔的肩膀，把人轉過來面對衪：「因為你在凡間第一個任務取得了完美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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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任務是指阿嬤的事嗎？我真的幫上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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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心湧現的心聲，正在拼命否定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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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你什麼也沒能為她做，只是跟她聊了一會兒，並送上了一瓶價格廉宜的清水。你這個孫子就是不中用，連最後的機會也沒法把握，一丁點忙也沒能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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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果然還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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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宇翔再次掉入自我責難的旋渦中時，阿金娓娓述來的事實令他猛地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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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宇翔你的阿嬤原本是會以重罪犯的身份下地獄，為了贖罪而受盡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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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衪所陳述的事實實在過於荒唐，令宇翔完全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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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嬤對身邊的人和事也付出真心，對誰也很溫柔，更熱心助人，這麼好的人竟然會下地獄？神明是在對他們開玩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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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想起判官在交代任務時，的確也曾說過阿嬤正為心病所苦，若不想辦法去解開心結，終會釀成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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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窗外掛起一輪明月。下午的滂沱大雨，恍如一場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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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看著柔柔灑落的月光，瞇起了眼睛：「人類的愛恨像夏天的暴雨，來得又急又快，一時的衝動往往就會鑄成無法挽回的大錯。無論多善良的人，在重要的人被狠狠踩踏時，也會心生怨懟。你的阿嬤也是個人，唯一的孫子因無良老闆壓榨而死，當然會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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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嬤是為了我，才會變成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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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接下來的話，證實了宇翔的推想：「她在今早買了刀具，打算在你明天的葬禮時，在棺木前捅殺你的老闆與同僚。她原本會在得手後當場被捕，再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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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宇翔激動地抓住阿金的手，顫聲問：「阿嬤現在是得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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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予以回握，用力地點頭：「是你令她迷途知返的，及時扭轉了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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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還是不太相信，反覆地向阿金確認：「我真的辦到了嗎？我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阿嬤真的會因此而得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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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溫柔地注視宇翔的眼睛，鼓勵道：「因為是你，才能辦到。請別妄自菲薄，有時候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創造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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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顫抖漸漸止住了，宇翔喃喃道：「因為是我，才能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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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你說出了一直想跟孫子說，又沒機會說的話，因而回想起那份隨最後一名家人逝去的柔情。」阿金露出燦爛的笑容：「你拯救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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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謝謝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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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上心頭，沖走了盤踞內心的迷茫與糾結，取而代之是對他的老闆、判官，以及一直陪在他身邊的朋友們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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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衪們為了他不惜泄露天機，違背天理，給予他扭轉命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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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聽了宇翔的話，輕輕搖頭：「因為決定命運的是人，不該是天，這是阿閻和我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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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起了，為夏日的熱夜捎來一絲難得的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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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撩撥阿金的髮絲，衪彎起眉眼，眼裡盈滿了柔情：「別人都稱我為大願菩薩，其實我的願望並不偉大。誰見到別人受苦，下意識第一個反應也是施以援手吧？這不過是人之常情。世上的痛苦已經太多了，即使這會是場沒有終點的苦戰，如果能令這份黑暗稍為變淡，這就是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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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也說出了心底話：「菩薩，光是祢這份為世人著想的心意，就十分值得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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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你也一樣能做到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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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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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次見面那時，你不會因為歧視惡鬼的卑劣而敷洐工作，認真地嘗試翻譯難以理解的鬼話。你尊重了孟小姐對廚藝的追求，以真心誠意打動了衪，說服衪放下屠刀，一起尋找別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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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從阿金口中聽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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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在倒下前向走了半步，口中喃喃自語，想要安撫眼前痛哭的小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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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翔依稀記得在失去意識前，腦袋的確閃過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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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哭，祢是肚子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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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小嬰兒正在門口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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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宇翔沒發覺，他拯救了身邊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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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金微笑道：「我最欣賞的是，你那顆比誰也溫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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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即使是這樣無力的我，也有能辦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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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絲猶豫消失殆盡前，宇翔再次作了確認：「祢選這樣的我，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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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阿閻的想法一致，這份工作只有你才能勝任。」阿金朝宇翔伸出了右手，笑說：「所以，兄弟，請務必成為我的翻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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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成為祢的左膀右臂，我很榮幸。」宇翔握上那隻手，也跟著笑了：「因為我是社畜，老闆指派的任務是真理，而身為顧客的祢就是上帝嘛，我哪有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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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抹笑由心而發，沒了平常的無奈，比任何時候也要真誠。他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找到他真正想要做的事，並為此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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