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終章-Finale- 蝶夢終曲-Rondo- (01)

　　「歌乃看看，那邊的地平線橙紅如火，加上碧藍的天空，看上去就像有一把熾熱的火，想把穹蒼燃燒殆盡，同時為世界帶來溫暖。」

　　詠映露出歡樂的笑容，指著草坡遠方的天空。歌乃看著她，從心露出甜蜜的笑容。

　　他們二人正坐在只屬於他們的紫藍草坡上，如以往一樣眺望遙遠的天空。但跟以前不同，太陽已重新高掛空中，月亮也在靜靜隱藏在日間金黃的陽光中，直到天空掛上漆黑的布幕時，才展露其高貴身姿。

　　歌乃身上所穿的，不再是翡翠院給他的華麗衣裝，也不是緋紅王袍。他只穿著身為平民時經常穿的黑褲白襯衣，任由草坡上的柔風吹拂他的金黃短髮。反觀詠映雖然穿著她最喜歡的淡紫長裙，但在光亮的陽光的映襯下，她髮上的銀白光芒如日光般異常耀眼。看著她，他有一瞬間以為她是月詠。

　　但他立刻在心中嘲笑自己的愚蠢：本來二人就是同一人，哪有誰是誰非的分別？

　　低頭一看自己，再望向身邊的她，他輕笑了一聲，心中滿載滿足與感激的心情。

　　這時，溫柔又刺眼的陽光照向歌乃與詠映所坐的地方。伸手觸碰浮在空中的金黃塵埃，歌乃的眼角不禁流出一行淚水。

　　「歌乃，發生甚麼事，為什麼會哭的？」看到歌乃雙眼通紅，詠映急忙取出手帕，細心替歌乃抹去眼淚。

　　「沒事。哈哈，只是有點感動而已。」歌乃接過純白如雪的手帕，在臉上輕輕抹了幾下後，便交還給她。仍是擔心的詠映這時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手疊在臂上，把心中的溫暖分給他，希望能夠融化他的淚珠。

　　感覺到詠映的體溫，歌乃的淚水又再任性地流出來，怎停也停不了。

　　此情此景，仿如幻影般虛無縹緲，如遠古的詩歌餘韻般遙遠而觸不及；但詠映的聲音與感覺，又是多麼真實，令人深信這一切皆為現實，不是夢境。

　　他深深感覺到，這是自己一直期盼的情景。

　　「歌乃，對上一次我們二人坐在草上眺望黃昏，已經是百多年前的事吧？」

　　這時，詠映的清脆聲音在歌乃耳邊響起。

　　「嗯，不經不覺間已過了百年，但我們仍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繼續之前的約定。」歌乃小聲說，同時把手輕輕疊在詠映的手上。

　　雖然他已經不是女兒身，那頭金黃長髮也已長留心中，但靈魂依舊沒變。他承諾過的事，就一定會實行，從不食言。

　　「經過了百年，世界總算回復原狀，太陽的恩澤再次臨到人身上。你看，世界又回復美麗了。」詠映指著遠方盛開的花田，滿心歡喜地說。但歌乃一聽到這句，心中頓時浮上一陣疑惑。

　　回復原狀……？這不是我復仇後的世界嗎？

　　慢著，我復仇後，世界不是會被毀滅的嗎？那我眼前的是？

　　他大力的揉搓雙眼，再眨了兩眨，但眼前景象一點改變都沒有；他悄悄望向依偎在身上的詠映，看到她充滿感動神色的紫瞳，跟他所認識的詠映一模一樣，毫無不妥。

　　他很肯定身邊的詠映不是幻影，但也很懷疑，把世界毀滅後，會導出這樣的結局嗎？

　　一直盯著快要消失在地平線上的太陽，他不停告訴自己，這景象一定有甚麼古怪，但心中又有一把聲音說服自己，說眼前一切都是真實無瑕的。他心中一直期望的景色，正映照在自己眼前。

　　不是的，沒可能會這樣的……把世界毀滅了，應該甚麼都沒有，那何來陽光、何來草坡？

　　但詠映的溫暖不是幻覺，我心中也有一種想永遠留在這裡的感覺……

　　看到歌乃定睛看著前方，一動也不動，詠映好奇地望向他視線所指的方向，發現沒甚麼特別後，再把頭轉向歌乃，小聲問：「歌乃沒事吧？那裡有甚麼嗎？」

　　「不，我只是覺得很奇怪……」歌乃聲音小得如呢喃：「我不是復仇了嗎？」

　　「嗯。」

　　「如果成功了，我應該看到一片漆黑，而不是一片輝煌吧。」越說，他的疑惑感越大。

　　「難道……我失敗了嗎？」

　　「不，你成功了啊。」這時詠映站到陽光下，仰望天空輕聲說：「歌乃你遵守了自己百年前跟人類定下的諾言，獨自一人潛進王宮，不只放火，還親手殺死元老院全員以及聖神女，最後還破壞了『炎晷彩環』，當中毫無失手。」

　　「那為什麼……」

　　經詠映一說，歌乃的腦海頓時湧出滿身鮮血的他一人走過王宮走廊的記憶。想起了這些的他對眼前一切更感懷疑。

　　「因為，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你的幻想而已。」

　　話音一落，本來在地平線上仍有半邊身子的火球頓時消失無蹤。失去了火球的照耀，穹蒼瞬間變得漆黑，四周如同墜入黑暗，甚麼也看不見。

　　他驚訝地看著詠映，後者在黑暗中仍被柔和的銀光圍繞，多虧她的光芒，歌乃總算看到自己的雙手──一對佈滿紅水、鮮血淋漓的手。

　　「這、這是甚麼！」

　　他驚呼，同時急忙用身上的衣物試圖抹走血跡。但無論他怎樣抹，嚇人的鮮紅如同油漆般，怎樣抹也抹不掉。

　　「你忘記了嗎？這可是我的生命之液啊。」

　　這時，詠映轉身望向歌乃。淡紫長裙上突然多了一片鮮紅，被鮮紅嚇倒的歌乃不自覺地後退幾步，驚恐地看著手上的血，發現兩者是一樣的。

　　「詠映，你胸前的傷是怎樣一回事？……！」

　　說到一半，歌乃終於記起她的傷是誰做成的。他看著自己顫抖的手，不敢抬頭直視她。

　　「怎樣？記起了嗎？記得是誰刺穿我的胸膛嗎？」

　　她質問的聲音有如水中漣漪，每一下波動都令他的心顫抖。

　　「對不起……」他不知所惜地呢喃。想起自己過錯的他心中只留下對她的愧疚，聽到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只是低著頭，緊閉雙眼，心中祈求她能停下腳步，不要過來。

　　「口口聲聲說為了我而復仇，但最後不又親手解決了我！說對不起又有甚麼用？你以為我會原諒你嗎？」

　　詠映的每一句都說出歌乃心中對她的愧疚。他無言以對，只懂低頭。

　　「其實你不過是為了自己而復仇吧。背叛對我的感情，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最後又手刃她……」

　　歌乃不敢想像詠映會說這種話，但她的確在他面前痛罵他。

　　「這樣你明白了吧，在你復仇的盡頭到底有甚麼在等候你。」

　　詠映突然的一句溫柔耳語，此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歌乃下意識後退，又推開她，但他也知道，這樣是逃避不了的。

　　他看著漆黑無比的四周，不要說人，就連空氣的流動聲也沒有。

　　這是我所期望的結局嗎？

　　這時，詠映轉身靜靜離去，歌乃頓時衝上前要阻止她，怎知阻止不了，還摔了一跤。

　　「你要去哪裡？」跌在地上的他大喊。

　　詠映沒有回答，頭也不回，拖著她長長的裙擺，漸漸遠離歌乃。

　　「慢著！不要走……對了，一切重新來過吧！只要重新來過，甚麼也不會發生，現在還來得及的！」

　　「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這是你種下的因，所得出的果。」

　　她緩緩轉身，冷冷地說。

　　未等歌乃回過神來，她再轉過身去，慢慢消失在歌乃的視線中。

　　我失去了一切嗎……我甚麼都沒有了嗎……

　　歌乃吃痛爬起來，驚恐地看著四周。突然，一個身影走到面前，給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你這個騙子！」

　　歌乃掩著臉抬頭看，發現是莉澤洛蒂。繼而望向她的小腹，發現他做成的傷痕仍在。

　　「莉澤！」

　　他立刻抓著她的手。但就算握著了，他感覺自己如在抓空氣一樣，甚麼也沒抓到。

　　不是的，我還未失去一切的！他心想。

　　「你想怎樣？」莉澤洛蒂冷冷地問，跟歌乃認識的她截然不同。

　　「我們回去吧，繼續在一起吧。」

　　歌乃心中只留下「我仍未失去一切」的想法，所以就算只有一點點，他都不會讓它遠去。

　　「跟你這個殺人兇手回去……你以為我會再次相信你說的話嗎？」

　　冷哼一聲後，莉澤洛蒂再送歌乃清脆的一巴掌，把他打到在地上翻滾。

　　「你這個騙子！欺騙了我的感情，還親手殺死我！到現在你還想騙我嗎？」

　　莉澤洛蒂一句如箭般刺中歌乃的心，但他仍緊握著她的手說：「我的確有不對，但還有機會挽回的！所以……」

　　「日之女王，好好看清四周。」

　　班納特的聲音這時在歌乃耳邊響起。他提著驅靈晶玉，眼神冰冷地看著歌乃。

　　他望向四周，驚覺有很多人正圍著他，當中很多人都是認識的：莉澤洛蒂、班納特、亞爾伯特、法蘭西斯、亞歷山大、大衛、莉維亞、遙稜、莉乃、約翰、萊爾德，全部都在。而其他人，雖然沒甚麼印象，但他隱約覺得，應是曾經接觸過的人。

　　他們全都以怨恨的眼神看著歌乃，在這些眼神底下，他感到異常心虛。

　　這些都是死在他劍下的人，又或因他而死的人。

　　「是你害死我們的……沒有你我們不會有今天……」

　　這些人眼神如鬼魂般哀怨，如怨靈般不停重複這一句。

　　「不是的……不是的……」

　　歌乃的身子不停顫抖，他下意識向後退，但這些人仍跟著他，不讓他有逃離的機會。

　　「果然百年前的騷動中就應該把你殺掉。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王！」

　　這時，亞爾伯特熟悉的一句在歌乃耳邊響起。他一手揪起他的衣領，逼使歌乃與他有眼神接觸。

　　「不是的！這些不過是幻覺而已，騙不倒我的！」

　　「在復仇的盡頭，等著您的就只有黑暗。」班納特冰冷的一句如冰錐般直插歌乃的心，令他全身冰冷，還不停冒冷汗。「您將會失去一切，而您已經失去一切。」

　　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

　　歌乃瞪大雙眼，甚麼都說不出。

　　這時，亞爾伯特手一鬆，放開歌乃的衣領。心感絕望，被眼前人的言語攻擊得全身乏力的他本以為會撞到地面，怎知甚麼也沒碰到，就這樣掉進虛無的深淵中，漂浮著。

　　亞爾伯特一等人就在深淵的邊緣，帶著嘲笑的眼神俯望歌乃，看著他們，歌乃輕笑了一聲。

　　是嗎……這就是我的結局……

　　他凝看自己伸出的手，但失去了光，連自己的手也看不到，彷如被黑暗侵蝕一樣，甚麼也沒有，甚麼都沒剩。

　　甚麼都得不到……失去一切……

　　從我決定復仇的一刻開始，就已註定會有今天。

　　這是我種下的因，所得出的果。

　　如果我早點醒覺，或許就不會有今天？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到底有多愚蠢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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