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第四章-4th movement- 冬菊和唱-Duet- (04-2)

　　「呼……呼……」

　　把突然湧上喉嚨的嘔吐物都吐出來後，歌乃靠著牆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除了用來平伏過快的心跳，也用來平伏自己不穩的心情。

　　剛才他只顧逃跑，完全沒有理會目的地和方向，所以現在連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

　　看著頭上仍是一樣昏暗的天空，有幾片厚重的烏雲正經過他頭上。他伸手，希望能摸到冰涼的雨點，但可惜烏雲毫不理睬，一滴也不給。

　　連你也不可憐我嗎……歌乃的心仍隱隱作痛，不是心臟，而是心靈。

　　這時他很希望能夠大聲哭一場，把情緒都發洩出來，但眼淚就是流不出，連天空也不給他數滴雨滴，偽裝一下淚水。

　　剛才月詠的幻影仍揮之不去，想起剛才的惡夢，他記起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她的幻影了。

　　自兩個月前他決定向世界復仇，並為了復仇而潛入翡翠院，假扮自己喜歡上莉澤洛蒂開始，他不時在夢中，又或發呆時看到月詠的幻影。每次「月詠」都會對他說不同的話，或是花草，或是心事，但最後都會被她反問為何離棄她、背叛她，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月詠已經不在，而他不過為了復仇才假裝跟莉澤洛蒂一起。從決定復仇起，他就經跟自己說過不能再回頭，而他也清楚一切不過是為了月詠。

　　但每次看到她，他還是痛苦不堪，只是一味逃避，不敢正面面對她。

　　這可能是歌乃心深處的罪惡感浮現時所產生的幻覺，看了幾次後他總算能猜到個大概，但每次被幻影痛罵時，他還是心如刀割，感到心虛不已，有幾次還想對幻影痛下殺手，令「她」不能再說一些自己不想聽的話。可是，每次看著月詠純真的臉孔，他都下不了手。

　　他心裡隱藏著對月詠的內疚，令他不敢面對她；同時心裡對她的愛，又令他不得不面對她。

　　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他思緒紊亂，響徹心頭的就只有這一句話。

　　再看一眼穹蒼上的烏雲，突然，那個本來堅固的堤防開始崩裂。一滴、兩滴……慢慢的，堤防已完全崩潰，任由臉上水庫中的水流落到地上。

　　他屈坐在地上，用手掩著自己的眼睛。縱使沒有哭聲，但每顆自由掉落的珍珠都閃亮著令人心痛的光芒，或是悲傷，或是內疚，或是痛苦，一一都掉到地上的石塊。

　　真的對不起……

　　良久，歌乃發現身邊多了個陰影，待他抬起頭來，才發現陰影的主人原來是莉澤洛蒂。

　　「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找得可久了。來，快點站起來，再不走我們便遲到了。」

　　莉澤洛蒂向歌乃伸出手，歌乃站起來後，別過頭去，目光不敢與她的綠瞳對上。

　　「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為什麼你雙眼通紅的？」

　　看見歌乃不太願意看著自己，她便轉身望著他的藍瞳，驚覺在那如泉水般清澈的瞳孔中有異樣的紅絲飄浮著。

　　「只是風沙進眼而已……我沒事，對不起。」

　　他說話的聲音，小的連身旁的莉澤洛蒂也聽不見。

　　「歌乃？你說了些甚麼？」

　　「沒甚麼，只是對不起……對不起。」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句到底是對誰說的。

　　　　✹

　　再裝扮一番後，他們二人終於踏進這次的目的地──王宮大殿。

　　一踏進冠冕堂皇的大殿，歌乃心裡有點感觸。以前，她是這裡的主人，但現在，他不過是一介小客人。

　　痛快地哭了一場後，歌乃覺得自己的腦袋清醒多了。他不會再被迷惑，也不會因為軟弱而停下腳步。

　　莉澤洛蒂緊牽著他的手，一一介紹元老院眾人。

　　其實就算莉澤洛蒂不介紹，憑他們的衣著，以及身上所戴的寶飾，歌乃已能判斷他們的身份。

　　元老院所有成員，在任何重要場合都會身穿跟家族稱號擁有相同色彩的衣服，例如亞爾伯特今天頭戴腥紅布帽、身穿緋紅長外套，而莉維亞則身穿淡藍色的歌德長裙，肩上披著水藍的絨毛披肩。同時，他們都會戴著家族傳承的當主證物，例如法蘭西斯左手腕上的琥珀項鍊，以及大衛左手拇指的海藍寶石指環。

　　元老院眾人都對歌乃點頭微笑，尤其亞歷山大，一看到歌乃走過來，他便立刻露出滿意的微笑。

　　「歌乃，這位是『紫英』班納特。班納特先生，今天真感謝您大駕光臨！我好久沒跟您見面了。」

　　經莉澤洛蒂介紹，歌乃終於跟被認為是計劃的最大威脅之一對上眼。

　　班納特一言不發，只用那對旋渦般的深厚黑瞳一直瞪著歌乃，一眨也沒眨。

　　感覺到氣氛有點奇怪的歌乃小聲地問：「請問……『紫英』班納特先生，我的臉上是不是黏著甚麼東西？」

　　「沒有，看到特別的東西而已。」他冷淡地回應。

　　「『特別的東西』？」

　　「私人事項。」班納特的意思是「不關你的事」。

　　聽聞過班納特脾性的歌乃便沒在意，轉身離開前者的視線範圍。

　　縱使歌乃走開了，但班納特還是盯著他的背影不放──正確點說，是他身旁飄浮著的金黃粒子。

　　繼詠映的銀白粒子，另一樣班納特從未見過的，就是歌乃身旁的金黃粒子。短時間內遇上兩件未知事物，令他有點煩躁，加上之前聽到歌乃名字時的不安，令他對眼前這位翡翠院未來女婿的身份開始起疑。

　　跟元老院眾人打過招呼後，歌乃與莉澤洛蒂二人便走到王座前，單膝跪在聖神女之下。

　　「莉澤洛蒂，奉日之女王曉歌之名，本聖神女衷心恭喜你找到一生最愛之人，願日光之恩澤降臨到你的生命裡，與至愛一同享受世間萬般喜悅。」

　　遙稜嚴肅中帶點溫柔地說。親眼見證多年好友找到自己的幸福，她衷心為他們感到高興。

　　「謝聖神女的祝福。」聽到好友的祝福，莉澤洛蒂歡喜得笑不攏嘴。

　　「歌乃，本聖神女也祝你能與莉澤洛蒂共渡幸福人生，願你們二人能走到天涯海角，永不放開牽著對方的手。起來，讓我仔細看清楚你的模樣。」

　　當歌乃聽到遙稜叫自己名字時，就隱約聽到一聲驚嘆聲。但不以為意的他依指示站起來。一抬頭，便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吃驚，不是因為看見披上面紗的遙稜，也不是因為她手上緊握，本屬於他的「炎晷彩環」，而是站在遙稜身旁，遙稜的隨身女僕。

　　用女僕帽也蓋不著的純白長髮，紫蘭色的雙瞳，標緻的臉蛋、在黑色長裙下顯得更高瘦的身材，這個朝思暮想的人現在就站在眼前，掩著口，驚訝地看著他。

　　這、這不會是真的……

　　歌乃大力眨了眨雙眼，但這人的身影仍沒有消失。他努力說服自己又看見幻覺了，但腦袋不斷向他傳來「現在所看見的就是真實」的信息。

　　沒可能的……你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會站在這兒的？

　　「詠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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