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第四章-4th movement- 冬菊和唱-Duet- (04-1)

　　歌乃跟莉澤洛蒂正坐著翡翠院專用的翠綠馬車，從翡翠院的宅第筆直前往王宮。執事萊爾德因為兼任馬伕一職，要控制拉著馬車的四匹白馬，所以車廂裡就只有二人。

　　莉澤洛蒂把長髮束成兩個一樣大小的盤龍髻，加上臉上的淡妝，和身上一條蕾絲如玫瑰盛放般的華麗墨綠長裙，是一位深閨大小姐的完美風範。

　　歌乃的外貌沒甚麼變化，但跟兩個月前不同，他現在已經是翡翠院的準女婿。本來每天穿著的普通襯衣夾克早已變成閃爍高貴的烏黑外套、古舊的皮鞋已被光亮的長靴取代。

　　他看著車外長得茂盛的的雪松，看著看著，發起呆來，竟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小時候，她跟月詠因為年幼，以及世人對她們的反感，為了安全，大多數時間都留在王宮，沒有甚麼外出的經驗。但每次當母后把她們二人從房間帶到王宮正門，坐上馬車後，她就知道母親又要帶她們到外面的世界探險了。

　　還記得，每次經過王宮外的雪松林道時，她都會定晴看著每一棵年紀比她大百倍的雪松，幻想這次的目的地是怎麼樣的。

　　是冰冷又美麗的雪山？寧靜的海邊？純樸的小村莊？還是傳說有妖精居住的森林？

　　就算是已經去過幾遍的地方，也一樣期待，因為對那時的她來說，能夠出門旅行，是人生中最快樂的事。

　　月詠每次都會坐在身旁，聽她說在書上記載的傳說。無論是童話故事，又或恐怖怪談，她一樣聽得津津有味，但每次聽到一半，必會在曉歌的膝上睡著，樣子看上去就像正通過夢境，探索故事中的世界。

　　這次，我又要往哪裡去？看著雪松，他突然在想，該說些甚麼故事給月詠聽。

　　「歌乃，我們快要到達了。」

　　這時，莉澤洛蒂的一聲叫醒了他。如夢初醒的歌乃呆若木雞，完全聽不到剛才莉澤洛蒂說了些甚麼。

　　「啊，莉澤，你剛才說了甚麼？」為了表示親暱，他在答應婚約一事後便改叫莉澤洛蒂「莉澤」，同時莉澤洛蒂也省略了對歌乃的敬稱，直呼其名。

　　「沒甚麼，只是說我們快到王宮了，現在就在王宮前的雪松林道上。」她沒有在意歌乃的出神，微笑地說。

　　「是嗎。」他答時給人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

　　「你也很喜歡這些雪松嗎？我每次到王宮時都會從車裡欣賞。筆直的樹幹、幼細又尖銳的葉片，給人一種迄立不倒的堅強感覺。」本來坐在歌乃對面的莉澤洛蒂轉而坐在他身邊，指著車外的雪松說。

　　「……嗯。」

　　歌乃腦海中還殘留著剛才浮現的童年回憶，他努力令身體不要反射性縮起，為免令她起疑。

　　「不用緊張。待會我們不過是去見一見聖神女，我跟她很熟絡，所以不用太拘束的。對了，元老院眾人都會在場，但只是打個招呼而已，放鬆點便可。」

　　見歌乃姿態有點僵硬，莉澤洛蒂以為他是因為不習慣大場面而感到緊張，她把手疊在歌乃的手上，試圖以此令他安心一點。

　　聖神女遙稜，表面上是位處世上最高權力的人，實則應是元老院的一杖棋子，歌乃回復記憶後，便推理出來了。

　　根據莉澤洛蒂的情報，屬於我的「炎晷彩環」現正在遙稜手上。只要我殺死聖神女，再破壞彩環，那世界就會如我詛咒的一樣，在黑暗中被毀滅。

　　他一邊想，一邊用另一隻手悄悄觸碰收藏在外套裡的短刀。

　　元老院不是甚麼大問題，兩個月以來，亞歷山大對我的戒心已大減，或者應該說從一開始便沒甚麼戒心。至於其他成員，他們都不是甚麼大問題，最需要提防的的應該是「紅晶」亞爾伯特以及「紫英」班納特吧。

　　但就算他們發現了，我還有控制火炎的力量，他們沒可能贏我的。

　　一切正依計劃進行，用不著擔心，他對自己說。

　　「嗯，」他把另一隻手疊在莉澤洛蒂的手上。「聽完你說，我便放心了。」

　　「真的沒事？」看著蹙眉的歌乃，莉澤洛蒂擔心地問。「這陣子沒怎看到你笑……」

　　她一直以為歌乃的性格是開朗的，但這兩個月來，她經常看到他皺眉沉思，臉上不再掛著那副能融化人心的笑容，彷彿三個月前她所認識的歌乃，跟眼前的歌乃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歌乃聽到後心想：笑？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對著復仇對象，我怎能笑出來。

　　縱使如此，他仍裝出一副微笑，並在莉澤洛蒂的耳邊細語：「真的沒事，你太擔心了。」

　　看著他的笑容，莉澤洛蒂不虞有詐。她靠在他肩上，甜蜜地笑了笑。

　　「對了，你可以告訴我一點關於詠映的事嗎？」

　　莉澤洛蒂突然的一句，啟動了歌乃心中的防線。他肩膀一縮，緊張地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難道她察覺到甚麼？他心裡十分不安。

　　「沒有，只是想聽而已。」她仍靠在他肩上，眼神中毫無虛假之色。

　　歌乃聽畢，望向車外的雪松，嘆了一口氣。

　　「她曾經是我的全部。」

　　他覺得在現在這個情況，不說不可，反正是過去的事，說說也無妨，只要控制一下內容，不讓復仇的真心暴露，順便利用一下內容來證明自己對眼前人的「愛」，便行了。

　　「對我來說，她如天上星宿般明亮，如月光般純潔無瑕，自己在她身邊簡直相形見拙，毫無容身之處。

　　我很記得有一年，她被某個強盜團抓走了。那班人全被某位有權之士僱用，為的是要除去這個『惡名昭彰』的魔鬼之女。我花了很久時間，到處打聽，總算找到她所在的荒野木屋。

　　當時進到木屋，我眼中就只有遍體鱗傷的她，強盜們的刀光劍影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完全感覺不到身上的刀痕所帶來的痛覺，腦內關心的，只有她的安危。

　　我還很記得，之後重傷醒來，第一眼看到完好無缺的她時，我心中所想的，不是自己受了多重的傷，而是為她的平安而感恩。」

　　歌乃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接著因為從記憶中看到詠映的身姿而心裡難過。

　　「她曾經是我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一切已成過去。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為了你，我也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更甚。」

　　說完，未等莉澤洛蒂說話，他就給她一個擁抱。她似乎信以為真，但他卻不以為然。

　　我的眼中，一直只有詠映，沒有自己，他在心中說道。

　　無論是月詠，還是詠映，都是我的生存目的。沒有了她的我，早已如同死人。

　　是我對她的思念，以及為了她的復仇，才令我支持到今天。

　　當中受了很多痛苦，很多掙扎，欺騙了很多人。回頭的話，一切便會白費，連自身也會被否定。

　　所以，一切已經不能回頭，已經不能改變。

　　過了一會，馬車停了，待莉澤洛蒂下車後，歌乃也接著離開，但正當他打算步入王宮，萊爾德叫住了他。

　　「請問有甚麼要事？」歌乃問。

　　「沒有……只是想跟歌乃少爺說兩句話。」

　　到底要說甚麼？歌乃心裡疑惑著。不是現在才對我有懷疑，或者要搜身吧？

　　他先叫莉澤洛蒂等一會，再細心聽萊爾德的話。

　　「我在小姐出生前就已經在翡翠院工作，小姐從小便被我一直照顧。我很清楚她的脾性，也知道她對婚約者的要求很高。從她十五歲開始，就收到不少貴族少爺的求婚，但都被她一一拒絕，因為她說，她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作為終生許配對象。」

　　為什麼突然跟我說莉澤洛蒂的往事？歌乃抓不著頭腦。

　　「但當莉澤洛蒂小姐遇上您後，她開始改變了。那個做事從來不問人意見的小姐竟然問我要怎樣才能引起您的注意，也是第一次請求父親幫忙。您受重傷時，她不眠不休地照顧您，有幾次更因您而哭，這些事對我來說都太新鮮。

　　我看得出，莉澤洛蒂小姐深愛著您，所以歌乃少爺，請好好愛護小姐，要讓她一世幸福，這樣一來，萊爾德也總算放心了。」

　　說完，他緊握歌乃雙手，隱約能聽到一點哽咽聲。

　　「嗯，我會的。」

　　嘴上是這樣說，但歌乃內心卻在想：你的小姐遇上我，是一生中最大的不幸，我能給她的，就只有無盡的絕望和死亡。

　　但聽完萊爾德的一席話，他感到一點兒內疚。

　　　　✹

　　走在王宮的走廊，歌乃想說的只有一句：過了一百年，這裡仍然沒變。

　　天花的眾神壁畫、地上光滑的大理石、牆上光亮的火燈，一一跟百年前一模一樣，他覺得自己如同回了家，不同了的只是自己的身體，以及身旁的人。

　　莉澤洛蒂好像怕他會迷路一樣，一直牽著他的手，從沒放開，同時興致勃勃地向他介紹王宮四處的裝飾，可惜歌乃沒怎樣認真去聽。

　　看著窗戶玻璃上的倒影，他感到有點不自然。自從記憶回復，他就對自己的男兒身感到不習慣，尤其是頭髮，因為以前的她不喜歡把頭髮剪短，所以他一直想把頭髮留長，但莉澤洛蒂說，如果他留長頭髮的話便會跟女生一模一樣，不想他留長，所以才作罷。

　　現在回想，不留長髮也是正確的。如果留長了，就會跟以前的自己十分相像，很容易被元老院的人認出，到時候復仇計劃定會胎死腹中。

　　看著身上的烏黑外套，他想起以前那件經常披在身上的緋紅王袍，但並不代表他討厭這件外套，相反，他十分喜歡。

　　彷彿會把世上所有事物都吸進的黑暗，最適合披在將要復仇的我身上，哈哈。

　　想時，他沒留意到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

　　被莉澤洛蒂牽著走，不知不覺已走到一個庭院裡。當回過神來時，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合不上嘴，心裡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被這裡的美麗嚇倒了嗎？這個庭院只有我和遙稜二人知道，聽說以前也只有日月女王二人知道這個庭院，也有說法指，是她們二人瞞著元老院眾人興建的。」

　　不知歌乃驚訝表情箇中意思的莉澤洛蒂，滿心歡喜為他介紹。

　　這裡是……我和月詠的二人世界，就算歌乃忘掉了前世的其他事，也絕不會忘記這裡。

　　紫藍色的草、灰白的橋、雪白的亭，跟他回憶中的庭院一模一樣。眼前景象彷如腦中影像，令他分不清回憶與現實的分別。

　　「看來歌乃也覺得這裡的景色嘆為觀止呢！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驚訝得說不出話，因為這裡美得根本不能用言語形容。」

　　歌乃沒聽到莉澤洛蒂的話，只是繼續看著眼前的景象，看得出神。

　　「曉歌！」

　　突然，從他腦中響起了一把熟悉不過的聲音。

　　他抬頭遠望，赫然發現橋上站著一個就算他失憶，也不會忘記的身影。如銀月般閃亮的冰冷長髮、蒼白的長裙，還有那把如鈴鐺般優美的聲線，只有一個人符合以上所有條件。

　　月詠……？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曉歌，快來看！這條鯉魚媽媽又生了幾條小鯉魚，大家都很趣緻可愛，很期待牠們長大的樣子呢！」

　　歌乃聽到月詠的幻影正呼喚他，又指著橋下，示意快來看。

　　月詠的聲音彷如水中漣漪，一滴一滴震動他的心靈。

　　他很清楚，月詠已經不在，但他心深處又暗中祈望著這不是幻影，理智與希望的衝突令他腦袋混亂。

　　那個會為生命而感到喜悅的月詠，對他來說太懷念了。

　　「曉歌，你為什麼站在那裡不過來？就算不喜歡鯉魚，這裡也有你最喜歡的玫瑰啊！色彩繽紛的玫瑰，就跟曉歌的彩環一樣！」

　　歌乃聽後感到眼角有點熱，他向庭院踏出一步，打算追逐月詠的幻影。

　　「咦？曉歌，在你身邊的是誰？」

　　但這時，他看見月詠正向他走來，臉上沒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不信。

　　「為什麼你會跟她牽著手？她到底是你的誰？」

　　不，這個是……！

　　他想向月詠解釋，她不過是被利用的，二人之間甚麼都沒發生。但話到嘴邊，他發現自己的口無論怎樣開合，一隻字也說不出口。

　　「曉歌是因為有了她，才不理會我嗎？之前還說過不會讓我有事，想跟我一起直到永遠，那麼快便變心了嗎？」

　　月詠靠得越來越近，歌乃的心臟也跳得越來越快。

　　她的表情越變嚇人，再不是曉歌所認識的那個月詠。

　　心中對月詠的內疚感頓時浮上，他的心如被繩緊緊綁著一樣，痛苦不堪。

　　不，月詠，請聽我解釋！

　　「不是的！」

　　忍受不住的他最後喊出聲來，而這一句引起了在旁欣賞風景的莉澤洛蒂的注意。

　　「歌乃？發生甚麼事了？……你臉色很差啊？」

　　她把臉湊緊歌乃，又取出絲巾為他抹去臉上的冷汗。多得這個舉動，歌乃終於從幻影的束縛中醒過來。他不停地喘著氣，但看著眼前人，剛才惡夢般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

　　「我、我沒事。」

　　他感覺到喉嚨中有一些東西正蠢蠢欲動，但仍強行把它們都壓下去。

　　「真的沒事？你到底看到甚麼東西了？」

　　莉澤洛蒂看著蒼白如紙的臉，不相信他說的話。

　　「我真的沒事，真的沒事……唔！」

　　正當歌乃努力向莉澤洛蒂說服時，突然一些東西衝口而出，他急忙掩著嘴，向庭院的另一邊跑去，飛快地消失在莉澤洛蒂的眼前。

　　看著突然不舒服又跑走的歌乃，莉澤洛蒂不知所惜，只是對走廊盡頭喊了句：

　　「歌乃！」10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VhnicSH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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