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第三章-3rd movement- 復仇再奏-Sonata- (04)

　　「請問……我會被送往哪兒去？」

　　詠映纖細的手腕被鐵鎖緊緊反綁在身後，鐵鎖把手腕鎖得十分緊，緊得周圍的皮膚都變得蒼白，還透出一點血絲。她的雙腳也被厚重的鐵鎖鎖著，中間還繫著一條粗大的鐵鍊，令其行走的速度變得十分緩慢。

　　上半身被身旁的士兵強行以手壓下，令她不能挺直身子走路。就算這樣，她仍強行抬頭，望向身前那位身著一件腥紅長袍的人，以恭敬的口吻詢問她的目的地。

　　兩星期前，跟歌乃道別後的回家路上，詠映突然被不知來歷的人打昏，當她醒來後，發現自己身處王宮的牢獄中，正跟數位素未謀面的小孩共用囚房。

　　起初她完全不明白為何會被擄到牢中，還以為是被拐帶了，但後來眼前的人──「紅晶」亞爾伯特到牢中找她，告知一切，她才知道導致自己進牢獄的原因，就是她自己。

　　亞爾伯特說，因為她擁有預知之力，是世界上的特異存在，但這世界不能讓這種人存在，所以必須在暗地裡把她除去。

　　在牢獄中的所有人，不是擁有異色瞳孔，就是擁有某種超能力、靈力，大家都是一般人眼中「特殊」的存在，而當中最多的，莫過於雙胞胎。

　　她在牢中待了兩星期，期間她看到有數對雙胞胎被亞爾伯特和士兵押走，同時，在她的囚房裡也有一對女雙胞胎。這一段日子，她完全感受到世人對雙胞胎的恐懼之大。

　　她曾經在亞爾伯特來訪牢獄時，問為什麼特異的人都需要被處死，但他甚麼都沒說，只說這是他們應有的命運。

　　她也曾經向牢中的人詢問原因，但沒有人能答她，更有人叫她不要多管閒事，不然會受到比死更痛苦的待遇。

　　為什麼不嘗試反抗，又或尋找背後原因？每次看到他們坐在牢中，看著他們有如失去一切的沮喪眼神時，詠映心中都有這個想法。

　　換著是以前，她一定會跟這樣所有人一樣，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等死。但現在她已經不一樣，她要反抗，不要甚麼都不知道就被人殺死。

　　可能是被歌乃影響了吧，她心想。

　　「斷頭台，」這時，亞爾伯特低聲回答她。「這是你人生的盡頭。」

　　但打算反抗又有甚麼用，我還是被人從牢獄押出來，要被帶往一處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地方，被人用不合理的罪名處死。

　　詠映低頭看著地上閃亮的墨綠大理石，輕笑了一聲。

　　「為什麼我要被處死？」這時，她再問一個已問了過十遍的問題。

　　「這個不需要知道，你要知道的只是世界不再需要你。」亞爾伯特冷淡地回答。

　　「反正都要死了，告訴我也無妨吧。」詠映希望藉著討價還價，讓亞爾伯特開金口。

　　以條件跟人談判，再取得自己想知道的情報，這是歌乃教她的。

　　想起歌乃，她心中浮現出對他的思念，但現在連自己性命也保障不了，要見到他根本是妄想，她自己十分清楚。

　　「這不可以，免得你死後化成鬼魂到處說。」但亞爾伯特仍沒有告訴她。

　　「哼，堂堂元老院首領都會相信鬼神之說啊。」見這個方法不行，詠映開始嘗試利用質疑動搖亞爾伯特，令他說出真相。

　　「別胡說，我每天都得對著你們這些人種，鬼神之真實與否已經不太重要。」

　　「那告訴我也沒有問題，不是嗎？」

　　被詠映反問得不知該如何回應的亞爾伯特，不服氣地「切」了一聲，一揮袖，再沒跟她交談了。

　　看見計劃失敗，詠映開始放空意識，思考還有甚麼遺憾。

　　士兵的手壓得背部發痛，但現在的她已感受不到痛楚，全副意識都放在思考中。

　　因為看得見未來，我知道人生無常，所以每天都努力令自己活得快樂，不留下任何遺憾，詠映心想。但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心中有一個很大的遺憾。為了修補這個遺憾，她想繼續活下去，但可惜沒有這個選擇權。

　　她很想再見歌乃，很想再聽到他那把幾分仿似女性的溫柔聲線，想再握著他的手，跟他共享那一片無盡的藍紫景色。

　　以前，無論有甚麼事，歌乃幾乎每天都會在她身邊，次數多得她不以為然，但這兩個星期的獨自生活，她才體會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把他當作理所當然，直到不在的時候才發現他的重要性。

　　歌乃……想起他的一頭迷人金髮，低下頭的詠映開始眼泛淚光。

　　她的眼淚慢慢掉到墨綠的大理石上，如一顆顆閃亮的寶石般。身旁的士兵看到她在抽泣，但仍無動於衷。這類場面，他們已經看過太多遍，內心早已被麻木。

　　我一直很需要你，詠映在心裡對歌乃說。就算我多愛世界，但我最愛的人仍然是你。

　　每次我有事，你都會如白馬王子般，現身拯救我脫離危機，我早已習慣，有時候還在想為何要來拯救我這種人，因為在我心中，你有如太陽；在你的照耀下，我不過是一棵沒人喜歡的小草，根本配不上你。

　　但現在，我才感受到有多需要你。

　　很想你在這一刻就來救我，當著士兵和王宮所有人面前把我帶走。

　　我很想一直握到你的手，直到永遠。

　　歌乃……

　　「咦，『紅晶』亞爾伯特卿，幸會，您在這裡所為何事？」

　　「參見聖神女，屬下不過是將特異之子押往斷頭台而已。」

　　這時，往斷頭台的隊伍停下了腳步。詠映雙手雙腳都被士兵強行拉著，指示她不要往前走。

　　剛才的對話她一句都沒聽進腦，加上視線模糊，以及被士兵壓著，她完全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又到這個時候了嗎……可以讓我看看特異之子的容貌嗎？」遙稜問。

　　「……請隨便。」亞爾伯特的語氣似乎不願意。

　　遙稜從正殿回到房間的路上，遇上亞爾伯特一行人。一向對特異之子心存憐憫的她請求亞爾伯特給她看看詠映的樣子。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要求亞爾伯特給她看特異之子的容貌，而每次亞爾伯特都很不情願地答應，因為他知道，讓她看完容貌之後的結果是甚麼。

　　在遙稜的命令下，士兵放下手，一時控制不了平衡的詠映差點撞上地面，幸得士兵從後拉著她的衣服才沒事。

　　士兵強行把她整個人拉直，再推她到遙稜跟前。遙稜看著詠映的白髮，以及她一雙紫瞳，心裡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她。

　　「請問你叫？」

　　遙稜看著詠映一雙哭得紅腫的雙眼，溫柔有禮地問她。

　　「小人名叫詠映。」

　　詠映說時才發現自己的聲線沙啞得不像樣，所以說完便輕輕咳了兩聲，清清聲線。

　　這就是聖神女……縱使因面紗阻隔，而看不清她的仔細長相，但靠得那麼近，詠映隱約看得到在她身後那一把如泉水般清澈閃亮的長髮，和她的一對異色瞳孔。

　　跟我在牢中看到的人都很像……這只是巧合嗎？

　　詠映心中昇起一陣疑惑。

　　「詠映嗎……不錯的名字，聽上去就像在湖中吟唱的仙子一樣。」

　　「是、是嗎？感謝讚賞。」

　　雖然口上是這樣說，但詠映心中一點歡喜都感受不到。

　　她心想，要趁這時候把自己的事告訴聖神女，求她放我一條生路嗎？不，既然這件事是元老院的「紅晶」負責的時候，聖神女一定也知情，甚至有機會是主謀。

　　所以無論說甚麼也沒用，她在心中下了定論。

　　「聖神女，如果沒甚麼事的話，臣等就此退下。」這時亞爾伯特出言，欲阻止遙稜繼續看下去。

　　「且慢，亞爾伯特卿，我看得出這位少女擁有不錯的資質，可以當我的隨身女僕，請放開她。」

　　年過三十的亞爾伯特聽到「且慢」二字時，心頭就已一震，如今聽畢整句，他心中的憤怒已經控制不住了。

　　「聖神女，這到底是第幾次了？您已經不下數次阻止臣等執行除去異端的職務，再這樣下去，不只臣等，就連世界的命數也會被影響！」他衝口而出。

　　「亞爾伯特卿，您應該很清楚所謂異端的真實，而且我是聖神女，所作的決定不是您能左右的。」

　　「但是聖神女，這位特異之子跟其他的不同，她可以預知未來，跟當年月之女王的能力十分相像，所以我們必須鏟除，以保世界繁榮！」

　　衝口說完後，亞爾伯特才醒覺自己說了甚麼出口，因為剛才他說的，都是詠映不可以知道的事。

　　「這位少女能預知未來嗎……那就更想令她成為我的女僕了。」

　　「聖神女大人！」

　　「我所決定的事不會改變，而且，」這時，遙稜給亞爾伯特投向一個斜睨。「之前有卿家從我手上取走一位女僕，現在侍候人手缺了一個的我不過是想找一位少女頂替她的位置，如果亞爾伯特卿渴望推翻我的決定，就請先把那位女僕找回來吧。」

　　「這……」知道遙稜在說咲夜的事，亞爾伯特一時間想不到任何反駁的說話，只是側過頭，並不服氣地「切」了一聲。

　　「但這件事跟那件事是不同的！」過了一會，他總算想到駁回的話。

　　「如果我把她選為繼承人，那亞爾伯特卿也不會反對吧！」見亞爾伯特仍是反對，遙稜決定把她的殺手鐧搬出來。

　　「甚、甚麼……您是認真的嗎，聖神女？」聽到她突如其來的宣言，亞爾伯特驚訝得張大了嘴。

　　「我看起來像說笑嗎？」

　　看著聖神女認真且堅定的眼神，亞爾伯特就知道，現在無論他說甚麼，也改變不到眼前人的心意。

　　「……那好吧。」

　　他不服氣地揮一下手，士兵便立刻把詠映手上腳上的鐵鎖解開。

　　眼前發生的事，對詠映來說都太快了。幾分鐘前，她還為自己的生死掙扎著、為了死前唯一的遺憾而哭著，但現在卻被告知自己還能活下去，還有機會見到那位屬於自己的唯一。

　　她感激地看著聖神女，眼泛淚光，但後者只是輕輕握著她，扶起她，並說：

　　「歡迎你，詠映，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隨身女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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