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詠歌 (Canticum Solis Lunaeque) - 第四章-4th movement- 冬菊和唱-Duet- (05)

　　拜候聖神女後，因為遙稜說，有事要跟莉澤洛蒂私下談，所以元老院們都退席離開，而歌乃也趁機從那個壓迫感巨大的大殿離開，獨自一人在王宮裡徘徊。

　　翠綠長廊上就只有他一人。牆上灰壓的抽象油畫彷彿是他心的倒影；火燈與火燈之間的弧光彷彿是保護他免被壓垮的尖肋架券。他的眼神空洞，失去本來應有的光彩；他的腳步浮穩不定，彷彿下一刻便要失去平衡。

　　不可能的……詠映……不可能的……

　　他口中一直小聲地呢喃著。

　　這三個月以來，我一直相信你已死。我是為了你，才甘願背負痛苦。

　　就算要我欺騙別人感情，也在所不惜，就算要雙手染滿血腥，我也不介懷，我就是為了你，才決志向世界復仇。

　　但你竟然還活著……那我這兩個月所做的事不都白費了？我特意接近莉澤洛蒂，還跟她訂定終生關係，不就變成我的錯嗎？

　　他心神盡失，腦中只有失落，以及無盡的內疚。

　　既然你仍活著，那我這兩個月內強行忍受的煎熬又是甚麼？我每天都得忍受如死一樣的痛苦，但想到一切都是為了你，痛苦才緩和一點。但現在……為什麼？為什麼！

　　是翡翠院的人故意騙我的嗎？

　　不可能，莉澤洛蒂不是說謊的能手，而且剛才當我喊出詠映的名字時，她露出的疑惑表情，如果事前知道她仍活著，根本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麼，這是元老院設的陷阱，為要抓著身為日之女王的我嗎？

　　不，依照莉澤洛蒂給的情報看來，元老院無人能猜到我的真實身份，只認為我是一介平民，班納特剛才好像看出了一點端倪，但應該仍識破不到。

　　歌乃嘗試冷靜地思考，但他的腦袋轉動快得連自己也停不下來。他不停反問自己，想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貼上一個合理的解釋，以應付心中巨大的矛盾，但事與願違，矛盾卻越解越大。

　　那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歌乃！」

　　這時，一把清脆的聲音從後叫著歌乃。知道聲音主人為何者的他頭也不回，急步離去。他不想跟她見面，因為無論如何怎樣說服自己，他依然無法改變背叛了她的事實。

　　他覺得自己沒面目見她，也沒有勇氣面對她。

　　「歌乃！你是歌乃對吧？」

　　她的聲音響徹整條走廊，有如教堂的銅鐘一樣，每次回音都震盪著他的脆弱心靈。再走幾步，他心知怎樣逃避都是徒勞無功，結果在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靜心聆聽象徵審判倒數的腳步聲，漸向自己靠近。

　　求求你……不要理會我……

　　歌乃雙眼緊閉，心中不斷哀求詠映不要跟他搭話。

　　求求你……不然我會崩潰的……

　　隨著腳步聲的消失，他知道沒法逃避了。

　　走廊上一片闃寂，連一絲風聲也沒有。異常沉重的氣氛隨著可怕的寧靜散佈到走廊的每一角落，令歌乃快要透不著氣。

　　他清楚聽到自己快促的心跳，以及沉重的呼吸聲；他對身後的情況也很好奇，但就沒有勇氣轉身。

　　「歌乃……」最後打破沉默的，是詠映溫柔中帶點悲傷的呼喚。

　　「不是！」當她一開聲，歌乃便反射性地否認。

　　聽到他的突然一叫，不知所惜的詠映嚇得縮回正伸向肩膀的手，怯懦地問：「你是……我所認識的歌乃，不是嗎？」

　　歌乃深了幾口呼吸，良久才冷淡地回應：「所以？」

　　他的冷淡，是防止自己崩潰而生的防線。

　　「果然是歌乃！我真的沒認錯人……你還活著，真的太好了。」

　　說完，詠映從後給歌乃一個緊緊的擁抱。歌乃隱約能夠聽到抽泣聲，得知她正為重遇而感到欣喜，但這一切對他來說，不過是一把直插進心口，痛徹心扉的利刃。

　　我求你不要這樣……現在的我不值得你這樣對我……

　　罵我吧，離開我吧，也許我會舒服點。

　　「……嗯。」從身後傳來的溫暖，對歌乃來說，卻是能灼傷他的熱火。

　　「能夠再跟你見面，我也很快樂。」

　　心情混亂不已的歌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以甚麼心情說出這句的。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過了不知多久，歌乃才沙啞地說：「為什麼你還活著的？我還為……」

　　早已在火場中喪生，又或被元老院的人無辜殺害了──他不知道該怎樣跟詠映說。

　　「這個……我本來差點死掉，幸好聖神女在危急關頭救了我，才得以站在這裡，跟你對話。」

　　從詠映的語氣中聽得出，她很感激聖神女。

　　「是嗎……那就好。」

　　歌乃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上揚，同時也感知到臉上正有甚麼冰涼的東西滑下來。

　　又是開心，又是傷心，他已無法感知自己最真的感受為何物，腦內一片混亂。

　　「我想一睹你的樣貌，可以轉身嗎？」

　　對於詠映的請求，無論是身為曉歌的時候，又或身為歌乃，他也無法拒絕。他慢慢向後轉身，但頭仍別過一邊，不敢正視她。

　　看到歌乃全身無恙，外貌比以前更美了，詠映感到十分放心，因為她相信，這代表那個被火包圍的預言沒有成真。

　　但看著他外套上華麗的金絲線，她的臉色開始變得沉重。

　　「剛才……到底是甚麼一回事？」

　　歌乃十分清楚，她問的是莉澤洛蒂的事，也深知不想來的審判終歸要來。

　　他別過頭去，緊握拳頭，心裡的愧疚頓時浮上。

　　他想起不久前看見的幻象，想起那個瞪著他，要求解釋的月詠，以及那個不敢面對這一切的自己。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心頭被背叛的內疚壓著，重得透不過氣來。

　　或許向她坦白一切，會令自己舒服一點？

　　心急想從錯綜複雜的心靈迷宮逃出來的歌乃，病急亂投醫，突然抓著詠映的手，瞪著她的雙瞳小聲說：「詠映你聽我說，這一切不過是計劃而已。」

　　「計劃？為了甚麼？」

　　相比歌乃紅腫的雙眼，以及突然抓緊她的雙手，詠映最吃驚的是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你明明已跟莉澤洛蒂訂婚，剛才聖神女還給你祝福了，我從頭看到尾……那會是甚麼計劃？」

　　「我跟莉澤洛蒂在一起，不過是計劃的一部份，她只是我復仇計劃中，被利用的一杖棋子而已。」

　　壓力過大的歌乃，已無力判斷自己決定的對錯，他一心只想找個傾訴對象，把兩個月以來壓抑在心深處的痛苦，一次過發洩出來。

　　「利用？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聽到「利用」二字的詠映，縱使搞不清狀況，也知道事態嚴重。心靈純潔的她知道利用人是不對的，也不希望她所喜愛的人做這種骯髒事。

　　「這不過是為了令人們得到應得的代價而已。」歌乃低下頭，帶著恨意說。

　　「這到底是為了甚麼？」詠映聽得一頭霧水。

　　聽到這裡，加上剛見面時的對話，歌乃就知曉她仍未取回前世的記憶。一心認為只有取回記憶，才能明白整個行動意義的他說：「就算現在不明白，但到計劃完成的一刻，你定會明白的。」

　　就算到時候你仍未記起一切，我還是會把一切告知，到時你一定會明白我的苦心，歌乃心想。

　　「都說了，這到底是為了甚麼？歌乃……！」

　　被搞得摸不著頭腦的詠映，罕有地大聲叫了出來。她抓著歌乃的肩膀，希望這樣能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覆。但這時，一段畫面很快閃過腦海，吸引了她的注意──是兩個月來消失了似的，來自未來的信息。

　　她看到一處正被熊熊大火燃燒的大廳，有很多人，有男生，也有女士，他們都倒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身上有不少駭人的深長血痕，跟身後流出的緋紅水流形成很好的比襯。

　　詠映仔細看，竟發現遙稜也在這些人當中。她的心口被一道尖銳的物件刺穿，血肉模糊，但臉上安詳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被人強行殺死，倒像是樂意被殺的。

　　這，到底是？對眼前的景象，她感到無比嘔心。

　　在遙稜躺著的地方不遠處，她看見有一人正站在王座之上。他的衣服多處都有破損，就算在烏黑中，也能清楚看見有鮮紅正從身上多處恐怖的割痕滲出來。憑著頭上一把染滿血的凌亂金髮，她知道這人正是歌乃沒錯。

　　歌乃手上提著一把黃金長劍，劍身佈滿血絲。他眼神空洞，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月詠……我做到了！我終於實現承諾，毀滅世界……我能替你報仇雪恨了……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輪空虛的笑聲過後，歌乃突然吐出一大口血，身子緩緩滑落到地上，再沒有動了。

　　難道這就是歌乃所說的復仇計劃？詠映一驚，立刻大力抓著歌乃的肩膀：「這就是你打算要做的事？」

　　看著詠映由激動變得呆滯，再由吃驚變回激動，歌乃就知道她一定是看到未來了，而且是跟他的復仇有關的。

　　他沒打算否認，點頭承認。

　　看著剛才影像中，歌乃手持的劍，加上歌乃「不過是為了令人們得到應得的代價而已」一句，詠映猜測把所有人殺害的兇手，一定是歌乃。

　　「這是錯誤的！」詠映高聲說。

　　無論理由為何，殺人就是不對！沒有人能有權奪去其他人的生命，就算是世界的王也不可以！就因為這兩個理由，詠映認為計劃奪去別人生命的歌乃是錯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復仇盡頭等著你的……太悲傷了，詠映不看到它發生在自己最愛的人身上。

　　「錯誤？不是！我不過是為了你──」聽到「錯誤」二字，歌乃開始激動起來了。

　　「我也不過是為了你──」

　　這種結局，我不想看到！但我不知該怎樣告訴你！你明白嗎？

　　想說服歌乃以及傳達自己心意的詠映中途打斷了他，但說到一半又被他打斷。

　　「我不也是！」歌乃怒吼。

　　二位昔日伴侶之間的爭執聲，充斥著整條優美的長廊。歌乃已經失去平日的冷靜，詠映的溫柔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眼見歌乃怎說都不明白，詠映心中的急躁上升到了極點。

　　她感到自己心中某個按鈕好像被按下了，突然高聲喊：「口口聲聲說為了我，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為了甚麼？還有我何時叫過你為我做那麼多事？這不過是自作多情，我根本沒期望過，也沒有希望過！我希望的不過是你能停手，你打算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說完，她眼神變得驚訝，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衝口而出說了那些話。正當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感後悔，思考該如何跟歌乃道歉時，歌乃眼神變得空洞，無力地撞到牆上。

　　錯誤……？在一瞬間，歌乃感覺到本來已離開身體的重擔頓時變大數倍，再次壓在自己身上，令他透不過氣來。

　　我為了你，才自殺轉生，在死前留下那個連自己都感到痛苦的詛咒；我為了你，才強行隱藏自己的真心，背負背叛你的內疚，假裝愛上一個不喜歡的人，等待時機進行計劃……

　　你知道這兩個月來，我受過多少痛苦嗎？幾乎每晚都發惡夢，每天都備受良心責備，你覺得我是自願把痛苦背上身的嗎？

　　但現在，你竟然說我自作多情？我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要我停手……？如果我停手了，那之前忍受的痛苦、所有的犧牲都不是白費了嗎？

　　……你這個甚麼都不知道的人，憑甚麼否定我的一切！

　　「啊──！」

　　聽到歌乃突然大喊，詠映連忙叫著他。她想向歌乃道歉，並再一次解釋，但為時已晚。

　　「你都明白些甚麼！」

　　心中一直積累的掙脫、痛苦、矛盾等，令歌乃失去既有的冷靜與理智。他對詠映怒吼──換著是以前，是不會發生的。

　　「甚麼都不知道，就別用一副從高而下的樣子否定我！」

　　歌乃怒不可遏，現在他甚麼都聽不進耳了。

　　「無知？你又何嘗明白我，我不過是想你──」

　　「那你又明白我的甚麼？只是一味否定，你知曉我的痛苦嗎？」歌乃大吼。

　　「你告訴我不就行了？如以前一樣，你甚麼都會告訴我的，不是嗎？」詠映嘗試提起過去，希望歌乃會就此冷靜。

　　「就算我告訴你，那又如何？你又會否定我的一切！以前的你不會的……為什麼會變的！」

　　怎知歌乃想到的，是剛才詠映的拒絕。詠映一句如同火上加油，令他離理智越來越遠。

　　「甚麼都沒變！為什麼你聽不進我的話？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眼見歌乃怎勸也不聽，詠映把心聲衝口而出。

　　我不想你有事！你明白嗎？她心裡焦急。

　　「現在的我跟已死沒甚麼分別了！」

　　歌乃從心而發的吶喊嚇倒詠映。她瞪大雙眼，不理解歌乃句中隱含的絕望。

　　「歌乃……」

　　縱便如此，她仍然抓著歌乃的手臂，希望他會就此取回理智，靜心聽她的解釋。

　　「放開我！」已被憤怒衝昏頭腦的他一下揮開詠映的手，再冷淡地說：「只要是我決定了的事，我就一定會做到完成為止，無人能夠阻我，尤其無知的人。」

　　他不想再留在此地。斜眺詠映一眼後，他便慢慢打開走廊盡頭的大門，準備離開。

　　「歌乃！」看到他冰冷如雪的雙眼，詠映也不得不放棄。她把手收回，落寞地說：「你變了呢。」

　　「不過是回復到本來的那個我而已。」說完，歌乃便頭也不回地關上門，消失在詠映眼前。

　　看著深紅大門，詠映緊握拳頭，臉上罕有地露出堅定又認真的嚴肅表情。

　　我說過，你是我的光，就算豁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守護你。

　　無論如何，我都會阻止你，阻止那個未來發生！

　　她心中暗暗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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