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隻妖這麼說的。」狐狸見法師滿臉詫異,他淡然解釋:「他們都是不受人待見的小妖,無法完全化成人形,甚至有幾隻妖獸,肯定也是被族群放逐的,他們在尋找可以生活的地方,最後以玄八為首,他們突然就到了那個山谷,離芍接受了他們,最後養妖為患。是啊,上古妖精明明能夠壓制靈獸,所謂的神明,也明知玄八他們是惡妖,那為什麼離芍卻默默接受他們的暴行。答案,還不夠清楚嗎?」
薩恩奇一愣,腦中立即排除了「因為上古妖精只能壓制靈獸不能壓制妖」錯誤又愚蠢的答案,真正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的神色多了幾分哀傷,當眉眼低下時,他也喃喃道出真相:「因為善良。」
「妖精從不為了自己而使用力量。」狐狸語重心長,「……精靈也是。」
薩恩奇倏然抬眼,他從傭兵的眼中見到了一絲哀愁,可他不敢問,不敢問為何又提起了精靈,更不敢問狐狸和精靈的關係,對他而言,狐狸就只是狐狸,是他的朋友,儘管連朋友現在幾歲都不知道,可能朋友自己都不記得了,但這就是所謂的忘年之交吧,忘記的忘。
「越強大的力量,越是為了守護而存在的。」薩恩奇的唇角勾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溫柔,等傭兵的目光與他相交時,他稍稍加深了笑意,「對吧?」
在那張彷彿不受塵世侵擾的溫柔笑靨下,狐狸回想起了埋藏在心裡深處的記憶,他也曾經聽過類似的話,由那張最熟悉的笑容而出,但是後來,一切都不再那麼清澈了。為什麼?
那個時候的他沒有力量去守護,但現在他想再試一次。狐狸揚起淺淺的微笑,如池面落葉漾起的水波:「薩恩奇,我會保護你的。」
和之前又稍有不同的笑容,薩恩奇看傻了眼,過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雙頰一熱,他搔了搔頭訕訕道:「怎、怎麼突然又說這個?但如果危險來源是打不過的,我希望你不要勉強。對、對了,玄八的屍體都燒掉了,那懸賞任務的回報怎麼辦?」
「這個不用擔心。」狐狸沒發現自己的回答,可能會讓法師不知道在回答哪件事,但他隨即起身,去腰包中取了兩樣東西回來,他留下一個黑色小錦囊,朝法師遞出鐵牌,「知道這個嗎?」
薩恩奇伸手接過,有些生鏽的鐵牌上寫著玄八的資料,他邊看邊點頭:「哦哦,知道的,妖的身分牌。咦?五四四年?十年前?我記得你說那場事件是八年前發生的吧?怎麼會,才兩年的時間就……」
他不敢再說下去,原因也很明瞭了,但依舊得到傭兵的補充。
「兩年已經很久了。魚蜥最大的化形能力就像玄八那樣,除非有外力幫助。」頓了頓,狐狸思索了一下才接著說:「八年前,目擊者指出犯人完全就是個人樣,也沒有看到共犯,在調查過程中更找不到任何同夥的線索,我也不知道是誰幫了玄八,但他多半是被借他力量的傢伙給誘導的。」
「啊?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逃,把話說清楚,把那個傢伙供出來不就好了?」薩恩奇一不小心就提出質疑,但話一說完,他就立刻道歉:「呃,對不起,我想得太簡單了。就算玄八如實招供,先不說人們會不會相信他,他也無法脫罪。」
見傭兵點點頭,薩恩奇將鐵牌還了回去,順便詢問那個黑色小錦囊是做什麼的。
狐狸將囊中之物倒在手上,又遞了過去,道出自己之後的計畫:「薩恩奇,去回報任務之前,我要去一趟妖界。這是玄八的遺物,我受一隻妖所託,要把這個交給玄八的弟弟,我也該向玄九道歉。」
看著傭兵手上的墜鍊,中間指蓋大小的墨綠色鱗片被生鏽的金屬環抱,薩恩奇沒有接過,而是驚呼:「居然還有個弟弟,這名字好偷懶,而且居然在妖界?」
「是啊,還有玄一到玄七,但現在只剩下玄九了。」狐狸收回手,稍微歪了歪頭,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
「這、那……那為什麼玄八不去妖界?」薩恩奇有些激動,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因為他實在不理解其中的原因。
狐狸把之前對某隻妖說的話又重述了一遍,薩恩奇聽完後,明白是明白了,心卻也揪起來了。
「就是這樣,所以他們哪裡都去不了。」狐狸看著法師揪心的表情,頓時覺得有些歉意,只好繼續多嘴:「其實,他們真的到了妖界,看在玄九的面子上,玄八或許能保住一命,只是要花很多時間去證明忠誠,但白王大人沒有義務要保全其他妖的性命,如果沒有大妖庇護,那就是遵照弱肉強食的道理。」
薩恩奇沉沉嘆了一口氣:「聽你這樣說,我才知道妖界跟我想的不一樣,之前還以為是個所有妖都能平安生活的地方,甚至以為妖王會無條件保全所有妖,但仔細想想後,本來就不可能是那樣,安燐大人總說我天真,他說對了,好可惡。」
他原本還想說「難怪狐狸你沒去妖界」之類的話,但怕聽到答案也跟他所想不同而作罷,最後才將安燐大人拖下水,試圖緩和氣氛。
狐狸搖搖頭,眉目間有些許涼意:「妖界既不是萬妖的聖地,白王大人也不是聖賢,那個地方只有妖,也只有妖的本性。」
狐狸說的不過是不爭的事實,薩恩奇卻感覺到傭兵真正想表達的,他難以解釋,但能明白其中沉重的深意,以「被灌輸過道德觀念的人類」角度去看待妖的所作所為,本來就是不合理的。
可薩恩奇又在想,那狐狸呢?為什麼狐狸能夠作為一名人類戰士生活在人類的世界,甚至舉手投足之間,沒有一絲妖的線索。
雖說妖亦善亦惡,待在公會的日子中,薩恩奇也見過幾個善妖,可他完全無法將那些善妖與狐狸放在一起對比,他所知的善妖,大多沒有強大的戰鬥能力,或許也因為如此,才會選擇與人類為伍,也才會被接受。
不願再陷入無解的迴圈中,薩恩奇拍了拍臉,轉而問道:「那你什麼時候要去?要花很多時間嗎?我要一起去嗎?對了,這個手鐲也該還給你了。」
他邊說就邊要動作,但馬上就被傭兵一聲呼喚給制止了動作。
狐狸洩了一口氣,有些無奈:「不知道,不會是現在,總之再休息一下吧。然後,你也知道妖界很危險,我不會再讓你去的。最後,那個鐲子,你願意的話,就戴著吧。」
薩恩奇愣了愣,他對傭兵說的前幾句話沒什麼反應,都在預料之中,但最後那些,讓他措手不及:「沒關係嗎?我覺得你會戴在身上的,應該對你來說是滿重要的東西吧?還、還是說我戴過了你就不要了,不然我買一個新的還你?」
在這種反應不及的情況下,他的話多半是沒有經過大腦審核的,他也為此困擾許久,這二十多年的人生,不知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幾次了。
但這種情況下,談話對象多半都會笑出來,狐狸也不再例外,他淺淺失笑:「不用的,沒關係,並不是因為那樣。我只是希望你能戴著而已,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就還我吧。」
見傭兵真的伸出手了,薩恩奇眉頭一皺、神情一歛,立即護住左手腕,生怕丟了寶貝似的,「不要,我不還你!既然你希望我戴著,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以後你想要回去,我也不給了!」
狐狸抬起的左手停滯兩秒,最後隨著淺淺的一聲乾咳,他反手抵住雙唇,卻遮不住那盈盈笑意:「你是小孩子嗎?」
薩恩奇登時沉下臉,落到眼前的髮絲宛如荊棘,寫著生人勿近,「我今年二十三歲,我覺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但以前說我是小鬼頭的那些人,依舊把我當成小鬼頭。」
滿滿哀怨的聲音中,狐狸見到法師所受到的關懷,他放下左手,隱去了笑容,但神采間還是帶有幾分悠揚:「當你有足夠的力量與覺悟時,就不再會有人那麼說了。」
薩恩奇又愣了愣,隨後目光一低,唇角雖是揚起,但不見喜色,而是欣慰與無奈:「說得對,他們並非不認可我、不尊重我,而是沒辦法對我放心,是我無法讓他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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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殘盤被收去,到了下午五點,薩恩奇給出一個提議。
「狐狸,你應該也累了吧?就算是妖,受了傷也要好好休息,你躺著休息吧,反正都要沐浴更衣,在那之前我想去後院練練劍。」薩恩奇站起身,神采奕奕,「從克拉拉爾山回來之後,就覺得筋骨不太舒暢,我出去伸展伸展,正好也不打擾你休息。」
狐狸沉默片刻,思索一番,確實也有些日子沒睡過了,又耗了很多體力,還久違受了傷,是該好好睡一下,「好。」
薩恩奇滿意的笑了笑,他褪去法師制服,只穿一件黑色的貼身襯衣,他拿起長劍甩了甩,隨後來到房門前,其實他有點擔心外面會不會冷,「我餓了會回來,你好好休息。」
狐狸點點頭,看著法師出門,房門被關上後,飄起了一絲空虛。
狐狸把自己塞進被褥中,頓時眼皮沉重如鉛塊,難以抗拒的陷入沉睡。
另一方面,薩恩奇來到旅棧後院,即便這時候的天依舊明亮,但果然還是很冷,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他腦中很多想法飄過閃過也停留過,他有些心煩意亂,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也知道,萬事不可急,不可急。
他有點想家,想的不是法師的生活,而是家裡的那些人。
他自嘲般一笑,輕輕抽出長劍,劍鞘就拿在手上,銀光被揮動,劃破寒風。
直到天色稍微暗了一些,但還是很明亮,薩恩奇靠著矮樹輕喘,腦子是冷靜些了,身體也熱起來了,也不知道狐狸有沒有乖乖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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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恩奇準備回房時,都覺得有些熱了,他一邊用手搧風一邊走進旅棧,還請艾諾德半小時後再送晚餐來。艾諾德偷偷向法師詢問傭兵的傷勢後,這才安下了一顆心。
薩恩奇來到三樓,小心翼翼打開房門,還輕輕呼喚了一聲,他躡手躡腳的進門,發現眼見之處無一妖,所處之室無一光,更無回應。
把長劍放下後,他輕手輕腳來到屏風之後,在靠內的雙人床上、被褥之下,一個嬌小的身軀、一張俊秀的容顏,沉靜且安穩。
薩恩奇不敢湊過去看,只是揚起無聲的笑,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狐狸睡覺呢,叫他倍感欣慰,然後就偷偷摸摸去盥洗室了。
終於洗淨一身熱汗與疲憊,薩恩奇正想給自己弄乾頭髮,卻發現一件嚴重的事。
換洗衣物沒拿!
他咬牙暗罵自己一聲,頭髮弄了半乾,毛巾圍在下身,他踮起腳尖鬼鬼祟祟離開盥洗室,行囊就放在床旁邊的書桌上,他只能期待傭兵還沒醒來。
薩恩奇探頭朝床鋪一看,棉被還鼓鼓的,動也沒動,他鬆了口氣,抓著脖子上的項鍊邁出步伐,速戰速決!
豈料他才將行囊打開,不只有一道輕柔的聲音傳來,連房間都亮起來了。
「薩恩奇?」
一聲疑惑的叫喚,薩恩奇雙肩一緊,有種想直接撞破窗戶逃離的衝動,他僵硬的轉過頭,完全就是個被抓了現行的小賊,「哈、哈哈,你醒啦。」
他既然不習慣看別人的裸體,自然也不習慣被人看,在護衛任務時他也都是穿好了衣服才離開盥洗室,不像獵人和劍客那樣瀟灑。不過,更讓他心亂的原因正是狐狸,他感覺被別人看到都還好說,儘管他不認為對方會有什麼想法,他只是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關。
「那條項鍊……」狐狸的聲音有些飄忽,他拉開被褥,過大的黑色襯衣有些凌亂。
薩恩奇還以為會被問在幹嘛,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胸前的吊墜,左手又默默抓了上去,他有些不以為意的解釋:「啊,這個項鍊,我一直都戴著,平時收在衣服哩,所以看不到。」
狐狸沒說話,只是起身下床,朝著法師走去。薩恩奇一愣,下意識退了一步,。
只剩下半步距離,薩恩奇甚至能從傭兵眼中看到慌亂的自己,他想問能不能先讓他把衣服穿好,卻半個字都吐不出。
狐狸的眼神純粹且堅毅,光芒萬丈,雖然頭髮和衣服有些凌亂,但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他稍稍仰起面門,從淡薄雙唇中吐出的卻是沉重的口吻:「是魔石嗎?」
這分明是肯定的問句,薩恩奇屏息凝神,微濕的髮尾落下一滴透涼的水珠。
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一個眨動,彷彿又是一次催促,薩恩奇想逃離那個眼神,他不想看到映在眼眸中怯懦的自己,無奈全身像被定住一般,動彈不能。然而即便是這種緊張的時刻,他的內心深處卻還有無恥的想法:如果狐狸能再靠近一點也不錯。
薩恩奇還放在桌案上的右手一陣緊掐,他的胸膛大力起伏了兩下,心一橫,好不容易把嘴撬開:「對。」
狐狸的視線不再盯著法師的臉,他低下頭,看著那被包覆在掌心中的墜飾,右手輕輕覆了上去,沒出任何力氣,只是貼著另一隻手的背面。
被略帶涼意的掌心觸及,薩恩奇先是一愣,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焦躁,他想看看狐狸此時的眼神,他想從那雙總藏著什麼的眼神中找到一點答案。
「能不能借我看看?」
如被清風吹動的漣漪,狐狸的目光又再次抬起,薩恩奇毫無拒絕的抗拒,也難以形容,他只有一種狐狸在撒嬌的錯覺。是錯覺嗎?
薩恩奇漸漸鬆開左手,傭兵的右手也隨之滑落,拂過了他腕上那本就屬於傭兵的手鐲。
他的左手並未落回股邊,而是放到了腰際,他有些難為情,低頭看著狐狸捧起魔石,開始細細打量。
薩恩奇覺得再這麼尷尬下去,他肯定會把自己給逼死,所以他稍稍挪開視線,假裝事不關己,用著輕鬆的口吻說:「這個東西,聽說是拉米爾阿姨他們撿到我的時候發現的,我好像一直對著旁邊的泉水哭,他們也沒在水中翻找多久,就好像是有人故意丟在那的,一把這個拿到我面前我就不哭了,一拿走我又開始哭,所以就讓我戴著了,因為沒發現什麼危險。不久前銀川大人也檢查過,這顆魔石沒有任何作用,我也從來沒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不是毫無作用,而是無法作用吧。」狐狸再次抬頭,眼中多了一分凝重,「比如,藉由他物,引此物共鳴。」
又是一滴水珠落下,薩恩奇大吃一驚,雙唇歙張不定,最後吐出的是詫異的氣音:「你怎麼會知道……」
面對法師的不打自招,狐狸放下吊墜,犀利的眼神快把薩恩奇給穿透過去。
接下來傭兵的動作讓薩恩奇更是嚇到不敢呼吸,本來距離就已經夠近了,卻還繼續接近,雖說他本來腦中有奇怪的想法,但真的如此了只有驚恐,他只能退,退到都翻了半圈,兩手反扣書桌邊緣,退到整個人快坐上書桌,上半身已經向後傾倒至極限了。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腰快斷了!
狐狸始終與法師保持著巴掌寬的距離,直到法師無法再後退,他也才停下來,他的右手貼上了法師的胸口,左手則按在了對方輕顫的右手上。
透過傭兵的指尖,薩恩奇能感覺到自己快衝破皮囊的心跳,髮梢的水珠落在桌面,狐狸的眼神似乎始終沒打算放過他,那雙蘊藏著難以言喻情感的雙眸,每被睫毛拍打一次,就會多一分凜冽。
如寒冰般的冷冽,又如融金的沸熱,薩恩奇難以形容那個神情,迫切又冷靜,沉著又焦躁,從那雙唇所吐露的言語亦然。
「薩恩奇,你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薩恩奇腦中閃過很多混亂的回答,但他迅速審視過自己的每一個「身分」,心中的困惑卻越來越多,到最後也只剩一個問題縈繞於腦中,也就是狐狸問他的,他亦自問。
他又想起狐狸說過的「薩恩奇就是薩恩奇」,為何眼下如此諷刺?
咄咄逼人的沉重氣氛被敲響的房門打散,狐狸微微一愣,全身而退,向著房門去了。
薩恩奇眼看自己得救了,連忙抓起衣物躲到屏風後,手忙腳亂匆忙穿上。
房門被啟,艾諾德掛著笑容:「打擾了,狐狸先生,我來給你們送晚餐了!快晚上八點了應該也餓了吧?還附贈兩顆蘋果喔!」
狐狸盯著大托盤上的兩顆蘋果,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是誰叫的晚餐,隨後側身讓道。
艾諾德將托盤放上圓桌後,有些疑惑的東張西望:「咦?薩恩奇先生呢?練劍太累睡了嗎?」
被點到名的薩恩奇恰好把衣服穿好,從屏風後跳了出來,僵硬的笑容滿是破綻:「啊哈哈哈我在這呢!洗完澡剛在換衣服呢!」
他邊說又邊整理衣裝,還一邊弄乾頭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又想隱藏什麼,但感覺很像做了什麼虧心事差點被發現。
艾諾德並未看出法師拙劣的演技,只是開心回應:「哦!太好了,那你們慢慢吃,我就不打擾兩位了!」
抓著頭髮的薩恩奇,一直傻笑目送艾諾德離開才鬆了一口氣。
狐狸古怪的看了法師一眼,也沒說什麼,逕自來到圓桌旁坐下。
覺得洗完澡反而更累的薩恩奇,他悄悄看著傭兵的側臉想了很久,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跟著坐下了。
「快吃吧。蘋果你吃就好。」氣氛異常窘迫,薩恩奇完全不敢看傭兵,整個人都在裝忙,埋頭只管吃。
狐狸看向法師的目光稍微黯淡了些,他拿起湯匙,舀起熱湯,細細啜嘗。
他的心裡很久沒這麼亂過了,他差點就要將腰包中的一件東西取出來,然後說明來歷,該慶幸的是,當時腰包不在身上。
狐狸時不時瞥向法師戴在左手腕上的鐲子。
這頓晚餐,薩恩奇吃得膽戰心驚,他是真的想家了,比和安燐大人獨處時還要緊張!
「今晚我就去一趟妖界,順利的話明天就去回報懸賞任務,或是回大都或逢爾羅亞再處理,再之後就……」狐狸放下湯匙,低頭看著微微蕩漾的湯汁,像在自言自語,絲毫沒有發覺自己的停頓讓同桌的法師緊張得要命,「再看看要去哪裡,你也可以思考一下。」
整段話終於說完了,薩恩奇如解心頭大患,緊繃登時煙消雲散,他多怕會聽到「再之後就送你回家」,或是「再之後就去抓更多通緝犯」之類的話。
「傷口沒關係嗎?」薩恩奇小心翼翼瞄向傭兵,雖然擔心對方傷勢未癒,去到妖界會不會受了委屈,畢竟連他這個人類都能看得出來,狐狸和那些妖的關係差到不行,而且還要去見玄八的弟弟,不過,他如果強行跟去,恐怕才是對狐狸最大的委屈。
「不礙事。」狐狸看了過去,眼神毫無遮掩,閃過的一絲倦意很快就被掩蓋,「順利的話中午前就能回來,我沒見過妖界的夜晚,但我不會去見白王大人,應該不會刻意影響時間流速,但也可能是下午或晚上吧。」
薩恩奇雖然心中還是有滿滿的擔憂與難為情,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大方看過去,「嗯,只要你不說你不回來了就好,不管多久,我會乖乖等你。」
好熟悉的一句話。狐狸有些出神,直到法師的神情轉為困惑,他才低下頭,語氣也沉重起來:「如果有一天,我不說不回來,而是回不來,你怎麼辦?」
薩恩奇一愣,他能聽見傭兵語中的沉重,還有那一份莫名的哀愁,就好像那句「回不來」,是曾經有誰對狐狸說的。
薩恩奇頓時心中一緊,堪堪回過神來,他一掌拍在桌上,碗中湯液被震盪出了波瀾,他的語氣如眼神那般堅定:「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狐狸被那氣宇軒昂的聲音吸引了目光,他在那雙蔚藍的雙眸中看到了堅定與自信,還見到了他難以割捨的溫柔,他也曾經對誰說過那樣的話。
緊繃的臂膀壓抑住了心中的盛情,狐狸在桌案下的雙掌早已握成拳,他又低下頭,不想被看見表情,緊閉的牙關好不容易吐出蚊吟般的回應,那是他曾聽過的回答:「……好,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會等你。」
此話雖如蚊吟,薩恩奇卻聽得異常清晰,他忍不住紅了臉,不斷在心中暗罵自己哪來的蠢膽子,他是什麼時候把羞恥心丟掉的?可他也難掩高興。
他想知道的事情很多,多得無可救藥,狐狸的存在又為他的好奇心添上了好幾筆,但此時此時最重要的,是珍惜相處的時光。
薩恩奇深刻認為,自己在不久的將來,會需要離開一段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期間或許能見到狐狸,或許不能,而這都取決於那個素未謀面的「老師」。
除非,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能有暴風般的突破。怎麼可能?
*
天黑、半夜,狐狸帶上洗乾淨的短刀,穿上託艾諾德買來的斗篷,再次出發去往妖界。
隔日正中午,狐狸回來了,他一進門,捧著滲血的腹部,疲憊又虛弱的倒在法師懷裡。
他想回應法師慌張的叫喚,想告訴對方他沒事,然而從慘白雙唇間流出來的,不過是突兀的紅液,以及無聲的言語。
唇語似乎被看明白了,他在意識消散前,聽到了一聲,帶著哭腔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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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誰,我知道你是誰,你永遠不會是我心心念念追求的那個存在。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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